母親眼中的龍應臺

單新元

近年來，臺灣女作家、評論家龍應臺的作品，越來越被廣大讀者所熟悉。她的筆鋒犀利，文章辛辣，給讀者留下很深的印象。但生活中的龍應臺是怎樣的呢!——

被人稱為“龍旋風”的龍應臺歷來不主張公開自己的私事，用她的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話說，這“很討厭”。最近，龍應臺母親應美君回故鄉探親，破例地接受了本人的采訪，十分愉快地談起了女兒的故事。

一

龍應臺1952年正月18日生于臺灣高雄縣大寮鄉水源地，祖籍湖南衡東縣新塘鎮(原衡山縣)。身高1.56米，乳名小珍，這個名稱，現在只有媽媽仍然稱呼。父親軍人出身，今年71歲，母親是師專畢業生，杭州人，今年64歲。父母于1949年渡海去臺。

她是五個手足中唯一的姣姣女，排行老三。

龍應臺1958年就讀高雄市埕示范國小，1964年轉學至苗栗縣苑里國小，上苑里初中，1967年入臺南女中，1969年進成功大學外文系。畢業后，應考交通大學秘書，得第一名。一年后，1975年9月，她考取赴美國公費留學，攻讀英美文學。1978年獲得堪薩斯州立大學文學博士學位。她是當時全臺第七個獲得文學博士的人，后她在紐約市立大學及梅西大學英文系任教，教美國文學專業，教美國的大學生如何用英文寫作，如何作縝密的思考，教他們讀美國、英國和歐洲的短篇小說、詩和戲劇，指導他們看一些書。

她在美國生活了近十年，1983年8月回到了臺灣，任國立中央大學英文系客座副教授。

1984年3月，她第一次投稿。1986年8月旅居瑞士，1988年5月舉家遷西德，加入西德籍。現在西德法蘭克福大學任教授，并受聘為臺灣《中國時報》在瑞士和德國的特派員。

她可講七國語言，精通漢、英、德文，也能用瑞士文和俄文交談。

二

龍應臺在中小學時，對功課并不怎么在意，成績總在中上水平，卻很用心看羅素、尼采的哲學書。她看了很多課外書，讀書讀得很活。

她很有膽量，做父母的很佩服這個孩子。父母都希望孩子不要有自卑感，也不要有優越感:應不卑不亢，獨立思考，做人做事都要記住這兩個宗旨。我們做父母的對兒女也較民主，盡量不去限制孩子，不強行扭曲孩子的興趣，讓孩兒自己選擇愛好。她愛看課外書，我們也讓她去看；她愛看羅素、尼采的哲學書，我們也不反對。

她的寫作天才，在她念小學四年級時我們就已察覺。有一天中午，我翻開她的作文本，一口氣讀完了她的全部作文。讀后，我感到很高興，沒想到這些作文是出自上四年級的女兒的筆下。特別是《黑板的自述》一文，篇幅既長、又生動、形象，給我印象最深。

他爸爸回到家后，我第一件事是拿起作文本，高興地告訴他:“請您看看女兒的文章。”她爸爸看后，先是象我一樣高興，接著是一怔，說:“這是抄人家的，待她回來后，要好好教訓教訓。”軍人出身的父親大發雷霆。我勸說:“先別生氣，待女兒回來后問問，考考，再下結論。”“什么結論不結論，這不是明擺著的，一個四年級女孩子怎能寫得這么長，這么好的文章。”我說:“下午女兒回來，先問問她，再讓她背背作文。如能背，則可證明是女兒寫的，不能背，則可能是抄人家的。”

放學后，一到家，父母嚴肅的面孔出現在女兒面前，先是我發語:“小珍，《黑板的自述》這篇作文是你寫的還是抄人家的?”

“是我自己寫的。”

“背一下給我們聽。”

小珍一口氣把全文背出來了。

三

龍應臺浪跡天涯，走遍了世界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留下了不少足跡和蹤影。但她從來不喜歡上電視露風采。在我們面前，她仍是一個姣姣女。父母只有一個女孩，平時連指頭也沒彈過她一下。她是一個很孝順、慈愛、儉樸的人。

在美國留學期間，每月給她的一點助學金，她還擠出十美元寄給大陸奶奶用。近二年來，在香港和大陸的稿費，她都給大哥龍應揚了。

她的經濟不十分寬裕，但每個弟弟結婚，她都要開一筆較大數目的支票給弟弟。記得1983年她從美國回來不久，拿出5000美金給媽媽用，媽媽不要，感謝女兒。第二天，她從學校打來電話告訴媽媽:“5000元現金放在媽媽衣袋里，請媽媽一定收下。做女兒的不是憐憫媽而送，就象當初爸爸媽媽送我出國留學一樣，也不是出自憐憫而送。這是女兒應該的，請媽一定收下。”

我的女婿是個外國人，我們原先認為外國人是不贍養父母的，擔心由此而影響女兒的夫妻關系。我從關心她著想，促使他們夫妻關系向美滿方向發展，說什么也不要她的錢。

她告訴我:“您們不要偏眼看待外國人”。實際上女婿也是一個很關心、很孝順父母的人。

這次我們回大陸探親，龍應臺很擔心媽媽的心臟病復發。她在各地都聯系了友人，以防萬一發作，請友人幫忙，并在信上告訴我們:“如有緊事，請速電報，女兒會隨時趕到父母身邊。”

自她1986年8月離開我們到瑞士，至今，每個星期，她都要花上500—800美元掛國際長途電話回家，詢問父母、哥弟及侄兒們的情況。

她的小弟弟找了一個醫學院的高才生。應臺在電話中問媽媽，弟媳情況怎樣?我說，你的弟媳是一個“才女”。她不高興地說:“媽媽為什么這么看重人家的財產呀!”我說，“你的弟媳是個人才”、“才女”的“才”是才能的“才”，而不是發財的“財”。她又高興了，說:“媽媽真是好媽媽!”

她的生活十分儉樸，平時常穿著牛仔褲，開領衫，臉上也不常施脂粉，耳上也不掛一串串的環墜之類的裝飾。

四

龍應臺是不樂于談她的私事和婚姻的。天下父母誰不關心女兒的婚姻。

1978年5月，她同在美國的一位西德籍同學、經濟學博士柏恩先生結了婚。結婚之前給家里寫了信，婚禮是在西德舉行。婚后，女兒和女婿一同飛回我的身邊。

1983年，龍應臺決定從美國回國。為了成全太太的心愿，體貼的西德女婿辭去了安定的工作，應臺灣幾家金融公司之聘擔任顧問，并在淡江大學任教授。龍應臺則先后在中央大學、淡江大學任副教授。1985年12月，應臺有了一個小寶寶，取名“華安。她說這是為了紀念祖國，‘華即中華民族之意。從此以后，她最喜歡看的是孩子粉嫩的小臉。她稱自己是個非常糟糕的妻子，但卻是個很好的母親。”

對于兒子，應臺自認為內心的情感是錯綜復雜與矛盾的。她將一顆心全部放在孩子身上，但是又不想放棄自己的事業。

她還時常帶著一顆愧疚的心，尤其是當她外出購物，看見別的母親帶著自己的兒女一同嬉戲時，她的內心就充滿了痛苦，因此，那怕是一點點的空閑，她都留給兒子，非常留意兒子是否過得快樂。因為，她認為“童年是短暫的”，不要讓孩子將來感到遺憾。”

五

龍應臺的寫作是極端認真、極端辛苦、極端嚴肅的。

她寫書評，首先要從書攤或書店買回好多好多的書，一本本看了以后，從中決定幾本可評的。對這些書，她在燈下還要正襟危坐:憑感覺采擷印象；第二遍，用批評的眼光去分析判斷作筆記；然后作第三遍，重新印證檢查已作的價值判斷。最后才能動筆寫文章，無論寫什么文章，都試圖清清楚楚地告訴讀者:好在哪里?為什么好；壞在哪里，為什么壞。文章發表后，她還要認真收集反應，根據讀者反應，進一步檢查并反省自己的文章。

她寫作時，非常投入。每天晚上她的兒子睡覺后，她即案疾書，直到夜深。

1988年11月11日，臺灣經貿部等幾個部組織了一個代表團第一次到蘇聯考察訪問。這件事見報后的第二天，沈昌煥元老在與經貿部等部長會見時，用家長父輩的口氣教訓這幾位年輕部長，指責他們派代表團赴蘇。11月13日下午《中國時報》把沈先生的講話圖文傳真給擔任赴蘇聯的隨團記者的龍應臺，當晚她就寫出文章批評沈先生的保守思想。14日《中國時報》以顯著位置刊登出來，在全臺引起了強烈反映，全臺各家報刊響應，支持她的觀點，16日，沈昌煥先生不得不辭職。

應臺在西德一大學任教，月薪加稿費，每月收入約6000美元，女婿月薪8000多美元，她一家三口，現居法蘭克福郊區一個小鎮，小鎮有一條老街，兩座古堡，萬頃森林，她的家就安在這萬頃森林里。但她仍然不忘自己最貧苦、最艱難的中國農村大地，她對鄉土是十分認同和關注的。她常說作為一個作家，應該時刻記住作家的社會責任。正因為這樣，她的文章就很苦很辣了，她一點也不溫柔敦厚。

(肖芳摘自《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