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志遠
我以奮斗盡一個中國公民的職責,
我以赤誠一個共產黨員的形象,
我以勤勉履行一個公仆的義務。
一
生活真有趣。
1983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采納了我關于在全國范圍內精減會議、改進工作方法的一項建議。中辦秘書局派劉志芳、汪濤兩同志專程到太原將建議的處理結果告訴我并進一步征求意見。我的建議是1月下旬寫成,2月1日發出的。文中言辭激烈,不乏慷慨痛切之情。如果把時間往前移幾年,那就很可能是另外一種命運了。3月8日,中辦同志到太原,同我作了使我難忘的親切交談。他們告訴我:你的建議,胡啟立、宋任窮、喬石、馮文彬同志都看了并先后作了批示,認為你的意見是對的。中央領導同志對此很重視,責成中辦就此起草一個文件印發全國。他們此行一是告知建議處理的結果,二是想再聽聽我的意見,順便作些調查研究。這兩位同志的謙遜、平易近人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像一股春風,帶來了黨中央優良作風的溫暖,在我平靜的心底激起漣漪。后來我又接到中共中央書記處研究室的來信,中央書記處的內部刊物也刊登了我的建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黨中央體察民情、從善如流,使我受到一次從未有過的深刻教育。10年內亂以后的中國,百廢待理,百業待興。現實生活中確實有許許多多不盡如人意之處。像我們這個年紀的青年人,在動亂中損失最大,要求改革的心情最迫切,對一些不良現象也最看不慣。但是,往往陷入苦悶、彷徨,不滿而不知如何辦,想做又不知做什么,動輒牢騷滿腹,總覺得有勁沒處使。經過一番反思,我感到,一個人想要為社會多做點事,最好的辦法是,在樹立遠大理想、長遠目標的同時,從眼下可能做到的事做起。1983年7月,我寫出了《建立一整套征集人民群眾建議制度》的建議,連同其他幾項建議,一起送上級領導機關。1986年11月,我又一次把這項建議列在首位,連同其他幾項建議寄送上級領導機關。今年1月又第3次提出。終于,2月23日,經中共中央委員、山西省省長王森浩的提議,山西省人民政府采納了我的建議,決定建立征集人民群眾建議制度。3月6日,我服從組織決定,走上了山西省人民政府群眾建議征集處處長這一新的崗位。有些好心的朋友說,我從有人站崗的樓,到了無人站崗的樓,從“主將”變成了“偏將”,是降“格”了,是從“有權”的位置上走到了“無權”的位置上。也有人用憐憫和同情的眼光看我,以為我是被“被逐”了。還有人認為我是“仕途失意”,進入了一個無所作為、滑稽可笑的窘境,竟至于有些原來親近的人對我也不屑一顧了。我真沒想到會引出這么多的誤會。當然,聽得更多的還是理解、贊許、支持、鼓勵。說句真心話,這一變動給予我的快慰,正是我夢寐以求的思想和實踐的統一,在于改革的大潮已經使我們國家出現這樣一種充滿活力的大環境。
二
生活告訴我,任何偶然的事件后面都有其必然性。我之所以走到了征集人民群眾建議的工作崗位上,根本上說是由于我和建議結下了不解之緣。五彩繽紛的現實生活使我遇到那么多值得用心思考的事物。
我從小生活在呂梁山脈、黃河之濱貧窮落后的農村。從小目睹許多不好理解的社會現象。那一場“史無前例”的風暴又過早把我們這一代拋向社會、拋向了生活。我一走上社會便遇到了為公眾服務的差使:生產隊記工員、治保主任、民兵連長、公社干部,下鄉,開會,“三同”,睡火炕,吃派飯,瞎聊天。接著,又是上大學,工作,縣委,省委,省政府,調查,研究,會議,文件,方針,政策,腦子里裝滿了這樣一些概念。我又有機會接觸了數百名教授、學者、管理人員、領導干部,有機會傾聽他們的意見、建議,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沒進過大機關的人,對機關充滿了神秘感。而機關走得多了,呆得久了,便會自覺不自覺地發現它那么多叫人難以理解的弊病:到處高喊人員不足、要求增編設“廟”,又到處可見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到處有兢兢業業為社會、為人民奉獻的“老黃牛”,又到處可見對人民冷若冰霜、盛氣凌人的“公仆”;到處議論精簡會議、提高效率,又到處可見勞民傷財、什么問題也解決不了的會議,許多利國利民的好事被湮沒在無休止的空談中……
1980年10月,山西省汾陽縣農民王忠禮,因責任田被人搶收,先后向5級組織、16個部門的10多名干部提出申訴,這些“公仆”們卻置之不理,他終于在絕望中投井自殺。懷著對官僚主義的強烈義憤,我奮筆寫下《官僚主義殺人的教訓》一文,發表在山西《支部建設》雜志上,呼吁建立健全農村的民主制度,健全法制,迅速扭轉領導機關中嚴重存在的踢皮球式的官僚主義現象。文中寫道:“這種把人民群眾的來信當皮球踢來踢去的官僚主義不知造成多少悲劇……難道還能心安理得地容忍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嗎?”10年動亂那樣的悲劇之所以發生,使國家陷入封建法西斯主義深淵長達10年,使官僚主義得以蔓延,重要原因在于缺乏民主,人民仍然處于無權的地位。必須從健全法制入手,建設民主政治。這是10年來貫穿于我思想活動中的一根主線。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苦苦思索,多少次奮筆疾書……1979年,我以“盡快進行上層建筑的改革,建設民主政治”為主題,寫出《加強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建設》的長篇論文,就如何確保人民當家做主,增強各級人民代表大會的活力作了大膽探索;1983年春,我寫了《關于考察和選拔干部若干問題的探討》,提出廣泛采取通過考試擇優選拔人才的方法,寄送中央組織部后不久即收到來信,說已送有關方面參考,山西省委組織部內部刊物刊登了此文,印發全省各級黨政機關;1986年11月我寄給中央的一份建議中再次提出,應廣泛采用招標的辦法選拔企業和建設項目的負責人。令人欣喜的是,1987年黨的十三大提出實行公務員制度,業務類公務員將通過公開考試選拔。1988年6月,黨中央、國務院決定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全民所有制企業廠長(經理)的招標制。我看到了我幾年前的那些想法是對的,也看到了黨和國家在重大問題上總是和人民心心相印,為此感到一種莫大安慰。后來我又相繼就改革領導方法和工作方法寫了數十篇文章和建議,呼喚一種民主、科學、求實、高效的新型的適應改革要求的領導方法和工作方法……
三
4個月來,一份份建議像雪片般飛來—從全省乃至全國各地的機關、工廠、農村、街道、軍營、學校、研究所—坦露出多少顆勤勞、善良、富于智慧的心。有位十幾歲的初中學生,用她那還十分稚嫩的字體,寫下莊嚴的“建議”兩字,提出對普及教育、健全法制、深化改革的看法。當年南征北戰的老一代共產黨人、北京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武光,寄來他的建議、鼓勵和支持。太鋼因工傷失去雙臂的老工人李容貴,送來了他用口咬著筆寫下的建議。參加革命55年、曾經坐過國民黨監獄、而今白發蒼蒼的81歲的10級老干部喬峰山,看到征集建議的報道后激動得掉下了眼淚,致信省委、省政府,說這件事“對興晉富民不知將起多大作用呢!……萬望珍重!擴大!到底!”并親自送來了他寫的建議。林業部高級工程師詹昭寧,審計署干部馮永明,接連為山西獻計獻策。長冶縣人民醫院趙增魁,4個月寄來十幾份建議。濟南市青年經濟工作者、國家專利獲得者李迎春,兩次寄來了8項建議……4個多月來,我和我的年輕的同事們收到建議1400多件,并已全部得到處理,絕大多數都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其中有的實行后將帶來重大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面對這樣好的人民、如此深沉的信任、如此強烈的社會責任感,誰能不感到肩負著一種神圣的使命?我們珍視來自人民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話。在這里,容不得一句官腔,容不得冷漠和虛偽。來到征集處提建議的群眾,經歷、地位、見解、要求各不相同,但他們無不感到這里的氣氛格外溫暖。在這樣的環境下,我雖然經常工作達十四五個小時,睡眠明顯不足,但精神卻總是亢奮的。面對紛繁復雜的人生、五彩繽紛的生活,我有快樂,有失意;有時興奮,有時悲觀;有時想挺身而出匡正時弊,有時又覺得處在一個有形無形的官僚主義和舊習慣舊觀念的巨大的網的包圍之中;孤立無援,似乎在作徒勞的抗爭。然而時常流淌于周身的,是對國家、民族、人民命運的深切關注,是作為一個中國公民、共產黨員、人民公仆的與日俱增的責任感,是對社會有所奉獻進而實現個人的人生價值的不可遏止的強烈愿望。有了這樣一個強大的精神支柱,在處理人生道路上遇到的各種問題時,何可超越許多煩惱,化解許多看似嚴重的人生難題。
我熱愛生活,因為我熱愛事業。
我熱愛生命,因為我的生命屬于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