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志明 鄭里
當朝輝消去,我們沐浴著太陽的溫暖與酷熱。
當太陽西下,我們沉浸于絢麗多彩的晚霞中。
當晚霞變為深重的鐵鉛色時,我們又面向何方?
當我們回顧了10年來中國青年思想發展的軌跡,當我們回顧了10年來青年人各種觀念的演變過程,當我們從這當中窺視出現代文明進程在中國的步伐時,我們發現最近的10年是令人欣慰的。
我們好像終于從一場昏沉沉的噩夢中醒來,開始在光明中辛勤勞作。我們好像終于收起了目空一切的蟑螂國態,變得謙恭明智起來。我們好像終于恥于鄉巴佬式的世故老成,學得通達文明隨和了。好像我們真的進入不惑之年了。
然而,若求真實,歷史中恰恰沒有歷史;若尋寓意,則歷史中包含著現實和未來。它何止是一面鏡子,它就是我們自身!回顧也好,展望也好,目的不在于欣慰,而在于看清我們自己。
在斑爛的歷史表象背后,始終流淌著一個惡濁的夢
公元前685年,管仲相齊桓,銳意改革。40年間,齊國私產繁盛,商賈上朝,九合諸候,一匡天下。管仲亦得其名利福祿而善終。然而不久,齊桓公便死于內黨相攻之中,“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蟲出于戶。”
公元前359年商鞅變法。“行之十年,秦民大悅,兵革大強,諸侯畏懼。”20年后,一個叫趙良的勸商鞅急流勇退,以免身亡族滅,商鞅不以為然。不久,孝公死,惠王即位,聽信讒言,捕商鞅,車裂之。
1069年,王安石變法,次年任宰相。一開始便遭司馬光之流的騷擾抵抗,內部亦漸漸分裂,宋神宗動搖。數年內,王安石兩次罷相歸田。十幾年后,新法便一一被廢。直到北宋垮臺,罪責仍推王安石“挾管、商之術,飾六藝以文奸言,變亂祖宗之法”。
又過了500年,張居正十年首輔,實行改革,生前便險遭彈劾,卒后立即蒙禍。他斷然想不到,“非張”的后臺竟是他改革的后臺萬歷皇帝自己。
及至近代戊戍變法,竟只有一百天的壽命,變法六君子未經審訊便被殺死……
上下3000年,變法者寥寥無幾,雖各有各的契機各有各的成就,卻沒有一次能改變中國歷史不幸的航線,沒有一次能夠阻止中華民族日后的衰敗。相反,它們的結局卻是一次比一次短命,一次比一次悲慘。中國人在思考,中國的青年人在思考。
馬克思說,在中國,經常看到這種情形,社會基礎不發生變動,同時將政治上層建筑奪到自己手里的人物和種族則不斷更迭,持續著閉關自守的、與文明世界隔絕的、安于現狀的陳腐世界,恰如一塊活的頑石。
社會基礎不發生變動!這就是漫長歷史悲劇的根源。均地分力、重農抑商、鹽鐵專賣、租庸調、一條鞭,如此等等,哪一條觸動了封建國家所有制或曰官僚所有制呢?哪一條沖擊了寶塔型的政治結構呢?哪一條放開了政治道德對社會生活的嚴密控制而產生出獨立的經濟機制、真正的知識領域和公民的合法權益呢?變來變去的國號,名目翻新的政治和勉勉強強的變法,盡管都曾激起過一陣漣漪,盡管都以為劃了時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它那條深深的專制之根,正像它終于沒有擺脫隨之而來的腐敗事實一樣。
在我們歷史的斑爛表象背后,始終流淌著一個惡濁的夢。
欣慰和清醒會不會又將我們送入一個痛苦的夢?
文革10年痛苦的夢換來了令人欣慰的清醒,而改革10年的欣慰會不會又將我們送入一個痛苦的夢呢?
不必重復我們的欣慰,也不必重復我們欣慰的理由。還是看看那一堵一條街的車流和越聚越多的候車人群吧。車多了,象征著發展,但是若沒有立交橋等自動交通系統,它就是禍害。從指揮棒、紅綠燈到立交橋,正是從人治到法制的轉變,從我行你停、你行我停的緊張狀態到南來北往、互不干擾的自由局面的轉變,是從死的秩序到活的秩序的轉變。改革和發展的10年洪流,正在逼迫我們完成這樣的轉變。而中國青年觀念變革的進程正是這一轉變中事關重要的一環。
我們最終要轉變什么呢?我們面前障礙重重。我們不僅是在改革30多年來傳統的社會主義模式,也不僅是在實現近代100多年來志士仁人的愛國宿愿,而是在展開一場對幾千年中國傳統社會的改造。我們不僅要同積重難返的種種弊端作戰,也不僅是同傳統體制寵養的官僚利益階層作戰,而且要同汪洋大海般的傳統意識及其載體中國人作戰,要同我們自己的靈魂作戰。商品經濟意識也好,民主意識也好,成才意識也好,價值觀、道德觀也好,都是我們目前所面臨的一場更為深刻的靈魂的革命。
中國封建主義的根子太長、太深、太厚了。西方各國的工業化從沒有哪個帶著中國這樣沉重的歷史背景,東方的日本和“四小龍”也比不上。印度的文明負擔則正在使它掙扎不已。在古老的內陸文明中睡得越久的民族,醒來便越難,翻身便越難,自知之明便越難。然而可悲的并不在于此,而在于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
當我們埋頭于改革的各種技術和操作的設計中,咬著牙將物價工資改革方案推出臺時;當我們沉浸在意識形態的信念中,為成就而陷于自信或對挫折困惑不解時;當我們意識到青年一代觀念的變革預示出中國所面臨的更為深刻的歷史革命時,我們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呢?
一旦我們想起了世界,想起了人類,
便有一股無形中的希望、無奈中的喜悅
在我們憧憬希望時,首先感到的是痛苦;正像當我們思考未來時,首先想到的是歷史一樣。然而,當我們超越了自己去看世界,超越了歷史來看現實時,便不像我們背負著自己的歷史來看自己的現實那樣憂患重重了。
我們原本是人類的一部分。我們走向了世界,世界也擁抱著我們。我們在蕩漾著現代文明和人類良知的擁抱中,感受到了正義、自由和民主的溫暖。這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感受。我們——可以憧憬了!
中國的希望在于世界。我們正在奔向這希望。世界也正以它熱情的注目和積極的參與給中國以希望。
飽經苦難和恥辱的中國,如今一旦跨入了現代世界的門檻,便再也沒有退路了。它必須走一條對它來說完全是嶄新的路。
中國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們是人類的一部分,這是一個多么痛苦艱辛的常識啊!
利瑪竇神父送來基督教義和學術著作已經400多年了;帝國主義列強送來鴉片和炮彈已經150年了;“五四”青年舉起民主和科學的大旗已近70年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已近40年了。可是直到今天,我們才真正懂得了這個常識!
我們迎來了多少外國人,又送走了多少中國人。我們走進了許多國際組織。我們終于愿意按國際慣例辦事了。我們不再批判反而歡迎外國資本的流入了。我們和善地對待一切真誠的同類。我們在不知不覺地走近人道主義。看來,我們還將一次不落地參加奧運會比賽,將意識形態的柵欄悄悄拔去。
面對這一切,中國的青年會怎么想呢?
像深宮大院里跑出來的孩子,看到如此多彩的景致,聽到如此豐富的音響,發現了如此眾多的親朋好友,他們會從意識底層漸漸萌生出一個美妙的念頭:我們屬于一個更大的世界;我們是中華民族的后裔,也是人類的兒子。他們還會說:人類擁有的,我們也要擁有;我們有人類文明的合法繼承權。自由、民主和幸福,這是人類的財富,為什么我們不能享用?
他們詰問歷史,詰問現實,詰問每一個在他們心靈中過路的人。
歷史告訴了他們的負擔,現實告訴了他們的障礙,而心靈的過路人,卻告訴了他們一個又一個冬天里的童話。
他們逃不脫歷史和現實,也不能失去童話。他們用童話去沖撞一切。
最現實的途徑就是提供考慮和選擇途徑的權利
也許有人會說,不要再去憧憬冬天的童話,不要再空談什么凡人類擁有的我們都有權利擁有了,還是腳踏實地考慮一下現實的途徑吧。
可是,最現實的途徑就是給大家以考慮這種途徑的權利,給中國人以人類特有的獨立思考、自由創見的權利。給中國的青年人以受教育的權利。擁有了這些,我們才可能擁有一切。
中國的命運也就是中國青年的命運。難道中國青年們只能消極等待自己的命運嗎?難道那渡過難關、通向富強之路,只是少數人才有權利選擇而大多數人都該默默等待嗎?
同樣值得思考的是,我們大家真的別無選擇了,還是我們壓根兒就不具備選擇的權利?是我們不會選擇呢,還是沒有機會選擇?是我們不珍重選擇的權利呢,還是從來沒有用過選擇的權利?
無論如何,中國的命運在選擇中,而這是10億中國人自己的事。將整個民族的命運系在某個人的選擇上,這種中國歷史的不幸,難道不值得我們深思么?中國的青年人有選擇的義務、權利和責任。這是人類文明和中國歷史給我們首要的啟示和主要的遺產。
全力以赴謀求中國經濟的發展是無可非議的歷史選擇。但是,如果以為經濟發展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以為經濟問題可以在經濟領域內解決,以為這種解決關鍵是要有可行的操作技術,這就把思路陷入一個狹隘的死胡同了。
難道價值規律可以在傳統的公有制模式中自發形成嗎?
難道商品經濟能夠以權為等價物發展起來嗎?難道沒有制衡機制的權力會聽信道德宣教和紅頭條文而不去插手商品經濟嗎?
難道一個知識廉價的社會能夠作出得到充分理性保障的選擇嗎?
難道沒有文化,沒有受教育,無從關心自身個性自由、私人利益和政治權益的人們,會有主人翁的社會姿態,會煥發出積極性、創造力和歷史的主動精神?
還沒有形成一個關于明天的答案
看得出來,正像改革實踐所面臨的狀況一樣,中國青年在回憶了過去10年的路程之后,頭腦中并沒有形成一個關于明天的答案。
但是,他們心中卻有了憧憬,有了要求。明天的答案能否符合他們的憧憬和要求,再也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了。
坦率地說,對于怎樣才能實現自己的要求,他們想得太少,像是不知體諒父母苦衷、一意要這要那的孩子。既然將他們看成孩子,就不能怪罪他們幼稚,苛求他們早熟。我們倒是要想想如何將這一代甚至以后幾代青年人,鍛造出全世界最優秀的人的素質。
平等地對待中國的青年人吧!要讓他們成熟,就要使他們受到良好的現代教育;要讓他們了解改革的艱難,就得讓他們參與改革的抉擇;要讓他們體察治國的苦衷,就得讓他們分擔政治的責任;要讓他們采取現實的態度,就得讓他們肩負現實的重任;要讓他們信賴黨和政府,就得增加黨和政府工作的透明度,給他們在監督考察中建立信任的條件。
中國青年是在傳統中長大的,他們決不是非分之徒。他們要求的東西并不多。總有一天,他們的這點要求會被他們的下一代所嘲笑,正像他們嘲笑上一代的容易知足一樣。
時間的流水無情。未來屬于青年。
但這一代青年注定是痛苦的一代。
也許當他們年愈花甲之時,回過頭來重新去看那走過的30年、40年、50年,他們會更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是真正值得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