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
在人類歷史上,藝術與宗教的關系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化事象。二者都是將“實實在在的現世利益”投影在“幻想的現實性”的背景之上,在這種投影中,現實生活的力量采取了非現實生活力量的形式。如所周知,在宗教中,唯心主義同人類最高潛在力的神化攜手同行,而藝術的要素也正在于人類最高潛在力的神化。某一種文化事象既可以處在宗教范圍之內,又可以處在審美范圍之內;既是宗教價值的體現者,又是審美價值的體現者——這根本上取決于宗教與人的內在關系,盡管這種關系是虛偽的、顛倒的。因此,我們便不難明白,為什么一切宗教都需要用藝術的花朵來裝飾它的鎖鏈,需要自身審美潛在力的藝術展示。
就宗教藝術而論,藝術與宗教的客觀關系又具有明顯的兩面性:一方面,二者是統一的,在宗教藝術中,藝術首先是服從于并服務于宗教、并從宗教宣傳的功能上被加以認可的;另一方面,二者是對立的,宗教是人的異化的神圣現象,而藝術則是人的確證的理想形式。宗教藝術的這種兩面性,注定了其宗教價值與審美價值關系的內在矛盾。
本書的作者從歷史學和藝術學的角度,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論剖析了藝術與宗教在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文化境遇中協同發展的軌跡,著重探討了宗教藝術兩面性的內在矛盾律。這對以往假“馬克思主義”全盤否定宗教美術的極左觀點,無疑具有撥亂反正的意義。作者指出:“藝術之納入宗教膜拜體系,給藝術的內容和形式打上了深刻的烙印。藝術除非把人們的意識引向超自然物的形象——諸神、天使、圣者等——才能履行其宗教的職能。……但是,任何藝術作品——連宗教藝術作品在內——的藝術形象的體系,都是從塵世間,從人們周圍的現實世界中攝取自己的內容。……這個問題在膜拜藝術的發展中不斷產生出各種尖銳的矛盾。”這種矛盾在中國的佛教美術中也隨處可見。例如敦煌壁畫中的《西方凈土變》,旨在宣揚厭生樂死的消極思想;但是,“菩薩如宮娃”的藝術形象,歌舞伎樂、亭臺樓閣的現實生活場面,恰恰反過來強化了人們高揚生命價值的積極意念。
這并不奇怪,因為在宗教藝術的創作中,那些僧侶們僅僅組織了各種法事活動,經典僅僅提出了抽象的題材內容,施主們僅僅供給了必需的物質贊助,藝術的具體構思和形象設計,完全出自藝術家的心靈和雙手。而在宗教藝術家身上,宗教信仰的虔誠始終是和他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熱愛家鄉、熱愛生活的人結合在一起的。因此,他的創作就不能看作只是某種偶像的崇拜和教義的宣傳,更主要的是他的為人準則、生活愿望和人性進步要求的反映。
宗教是可以消亡的,但人性永遠不會消亡;宗教藝術中的宗教價值也許會使后人感到陌生而無法讀解,但它所蘊涵的審美價值卻賦予我們以恒古常新的親切感。馬克思曾經指出,宗教批判的目的,在于“使人能夠作為擺脫了幻想、具有理性的人來思想,來行動,來建立自己的現實性;使他能夠圍繞著自身和自身現實的太陽旋轉。“(《馬恩選集》第一卷2頁)本書將宗教藝術的審美價值作為與宗教價值相對立的矛盾面,歸根到底,與這一宗教批判的目的是正相一致的。
(《藝術與宗教》,烏格里諾維奇著,王先睿、李鵬增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七年八月版,1.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