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亮
我們這一代人,是在一片痛罵聲中才得知中國還有梁實秋這么個人,在我的記憶里,他只是個被涂抹得白粉斑剝的角色。因此,當我第一次看到臺灣刊印的《遠東英漢大辭典》封面上,主編的大名赫赫然是“梁實秋”時,先是愕然,繼而自作聰明地斷言:喔,他到底改了行。(或者按現在時髦的說法“干上了第二職業”)卻不知梁實秋早就是一位名聞遐邇的語言學家——真是可悲而可憐的無知呵。
事隔數年,一冊裝幀簡樸的《雅舍小品》,來到了我這個已不再是爛漫天真的中年人身邊。它們沒有濃艷奇幻的色彩,更沒有曲折跌宕的情節,通篇是平淡的世事和凡人百態,萌動于字里行間的卻是犀利而充滿智慧的幽默。他說的是四十年前中國的人情世態,可叫你不覺得陌生,似乎相去并不遙遠:昨日的“非”,未曾變為今日的“是”。于是,你驚嘆我們民族個性的生命力何以如此堅韌,何以太陽總愛照著我們的后腦勺上,給我們投下個老也擺脫不了的長長的陰影。
梁先生嘆謂“以前的‘孝子是孝順父母之子,今之所謂孝子乃是孝順其孩子之父母”,瞧這話,今天聽來,還是那么“水靈靈”的,用來描述八十年代的“中國小皇帝”,再貼切不過了。看來,“中國小皇帝”不僅是八十年代的一種時弊,他們的先祖,早就紛紛把他們扶上了“寶座”。沒有皇帝,天下要亂,皇帝一多,天下更亂,這憂,梁先生擔得著實有理,今天,我們這一代不也繼往開來地擔起這個憂來了嗎?!
梁先生對講排場撐場面的婚禮極言針砭,譏諷這些人“甘愿鋪張,唯恐人家不知,更恐人家不來”,一方面登報“一切從簡”,一面卻是“傾家蕩產的敬治喜筵”。客人們除了真有友誼的外,或是簽到,出錢看戲,或是“以雙肩承一喙的前來就食”,至于酒宴上庸俗的玩笑,鬧新房時的惡作劇,更是“在刑法上都可以構成誹謗、侮辱,侵入私宅和有傷風化等等罪名”。他提倡的是一種“簡便、節儉、合理、愉快”的結婚儀式,這一點,同我們現在所倡導的婚禮新風,真可謂是“英雄所見略同”。
在梁先生的眼中,酒席上肉麻的讓席,實屬虛偽,“圓臺面半徑都是一般長,任何位置都可享受同樣的利益,再說,讓來讓去,每個人總有一個座位”。倒是梁先生以自己每天在公共汽車里“殺進殺出”的親身體驗中,發現了一般人的處世道理:“可以無需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于人無利,于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于己有利,于人無損。”——這才是那些熱衷于讓席的“謙謙君子”的內心獨白。
梁先生苦于“凡是約期取件的商店,因爽約而使我們徒勞往返的事是很平常的”,便不無挖苦地究其原因是:“外國人只有在四月一日那一天才肯相紿為樂,而我們,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便那一天都無妨定為萬愚節。”
總之,他寫音樂,寫下棋,寫男女心態,他談旅行,談送行,談乞丐,談理發,四十年前的林林總總,今天讀來依然那樣的新鮮而切中時弊,這,也許就是這些文字的生命力的原因。四十年前結的果實,今天依然那么有 味,這才是真正的春華秋實。這類雋永的小品,不妨多購幾本,放在案頭,壓在枕下,擱在口袋里,興之所至,翻上幾頁,悠悠地品味。
梁先生飽嘗鄉愁之苦,晚年時更想此生能最后一睹朝朝暮暮魂夢縈牽的故土,無奈回天無力,含恨悵然地踏上了人生的歸途。梁先生在臺灣出版過《雅舍小品》的三本續集及散文集《雅舍憶舊》,《雅舍志文》,但愿這些文集能早日穿越已經開始煙消霧散的臺灣海峽,載著長眠于九泉之下的梁先生的游子之心,回到他神游久矣的故土。
(《雅舍小品》,梁實秋著,上海書店影印出版,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第一版,0.9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