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聲鋒
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在西方,尤其是在法國,“文化的危機”問題成了文化界和學術界以及大眾傳播媒介普遍感興趣的話題。這場關于“文化危機”的討論是由如下幾本書的出版而引起的:阿蘭·芬基爾克洛(Alain Finkielkraut)的《思想的失誤》(La DéfaitedeLaPensée);米歇爾·昂利(MichelHenry)的《論野蠻》(LaBarbarie);意大利哲學家吉阿利·瓦蒂漠(GianniVattimo)的《現代性的終結》(LaFindeLaModernité);貝爾納—昂利·列維(BernardHenriLevy)的《知識分子贊辭》(Eloge desIntellectuels);美國康乃爾大學教授阿蘭·布魯漠(AllanBllom)的《松弛的靈魂——論普通文化的衰落》(LAmeDésarmé),等。這些作者中有哲學家、有作家、有教授,他們看問題的方法與途徑不盡一致,側重點也不相同,但他們的主旨都在于對現代西方“文化的危機”進行反思與批評。在他們的著作中,出現最多的兩個術語便是“文化”和“危機”。一時間,真給人一種西方現代文化已瀕臨“世界末日”之感。但也有不少人持反對意見,為現代西方文化進行辯解。筆者對此很感興趣。這里略作紹介,以饗國內的讀書界。
知識分子的危機
貝爾納—昂利·列維是七十年代末興起的短命的“新哲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寫的《知識分子贊辭》一書指出了作為文化的“高級工程師”的知識分子在當前西方世界所發生的危機;為了擺脫危機,他提出了“第三類知識分子”的概念。
昂利斷定,目前西方的知識分子處于一個“黑暗的時期”,“經受著一場沉悶的、說不清楚的、令人窒息的危機”。知識分子的危機表現在:面對著商業明星、歌星、體育和電影名星以及政客,知識分子的知名度及其在國家和社會的政治文化生活中的地位與影響日益相形見絀;真正的知識分子(如伏爾泰、左拉、福柯等)的地位逐漸被笑劇演員和探險作家(如Renaud與Simenon等)所替代。
知識分子是怎樣會陷入目前這種窘境而發生了“危機”呢?列維認為,是由于為知識分子提供思考材料、使知識分子能干預國家、社會與政治的“環境或條件已經開始消失,我們所立足的基地正在坍塌”。具體說來,就是在當前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如下這些與知識分子息息相關的“條件”或“基地”正在消失:一、理性的消失;二、真理的消失;三、正義的消失;四、價值的消失;五、尊嚴感的消失,等等。從西語“知識分子”這個詞的詞源上講,它意即:“上帝的寵兒”,但由于現代社會中如上這些滋育知識分子的條件已經或正在消失,所以“知識分子正在變成不可能的”。哲學家福柯(MichelFoucaut)曾斷言:人作為人文科學的對象與主體象海邊的沙人一樣正在消失掉,“人死了”(見福柯《詞與物》,伽利瑪版,巴黎,第398頁);列維斷言:知識分子也正在以這種方式“慢慢地死去”。
從知識分子群體內部來看,列維認為,法國知識分子的危機正式開始于一九七九年薩特與阿隆的相會與和好(那一年,當時的法國總統德斯坦為解決一艘越南難民船的問題特邀哲學家薩特和阿隆到愛麗舍總統府進行公開討論,薩特是法國知識分子中有名的左派,阿隆是右派,他們青年時代是同學與朋友,后來成為論敵。——作者注)。從此以后,持不同政見與學術觀點的知識分子再也不愿意爭論了,大家都茍且著表面和好了;但列維認為,“知識分子就是爭論。知識分子是爭論的實踐本身”,不爭論就沒有民主可言,就沒有知識分子存在的余地。由于薩特與阿隆和好之后,法國知識分子幾乎停止了爭辯,所以法國的知識分子“自己為自己鑿了陷阱。自己使自己貶了值”。
列維還批評了薩特的“介入”觀(Engagement)。薩特主張知識分子只有介入社會政治運動才能發揮作用,他因此批評了詩人波德萊爾對一八四八年的法國革命的冷漠與不介入態度。列維指出,正當的“介入”是好的和必須的,但并非所有的“介入”都是這樣,例如二戰期間法國有十幾名知識分子與納粹德國“合作”,這種“介入”自然是值得譴責的,所以有的“介入”是“介入的貧困”。再說“介入”也不象薩特所說的只有“政治形式的介入”,“介入”的方式是多樣的。在必要的時候,知識分子可以用拒絕“介入”來進行“介入”;作家可以用筆作刀槍而“介入”政治運動,法國文學論理家羅蘭·巴爾特(RolandBarthes)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便說:“我不知道別的什么炸彈,我只知道我的書是炸彈”;好的文學作品總都起到懲惡揚善的作用,這也是一種“介入”,如在卡夫卡、馬拉美、福樓拜那里便是這樣。
由此出發,列維提出了“第三類知識分子”這個概念來擺脫目前知分子的危機情境(第一類是“介入類”,如薩特,第二類是非介入類,如波德萊爾)。所謂“第三類知識分子”的特征是什么呢?首先,“第三類知識分子”不再“介入”過多,但也不是不“介入”;其次,他不再那么感情用事,而是富于冷靜的理性思考;再次,他是懷疑型的,不輕信,在與他認為可取的社會力量聯合時仍保持一定的距離;還有,“第三類知識分子”帶有悲觀色彩,他認為世界無法滿足他的理想,所以他變得實際多了;他不口是心非;“如果他熱愛生活,他便熱愛生活;……,如果他愛女人,他便愛女人”;他之所以是悲觀的,因為他頭上的“天空是空虛的”;“第三類知識分子將具有悲劇的意識”;最后,“第三類知識分子”不再那么放任自由,但他仍然堅決地反對獨斷主義,等等。
知識分子雖不能主宰社會,但他的作用是巨大的。“知識分子在現代城邦中的出現是民主的關鍵”;相反,“在一個自以為是的國家政權之中是沒有知識分子的地位的”。
生為知識分子是不幸的,因為他有遠見卓識的計謀,有高瞻遠矚的意識;他又是幸福的,因為他是民主的保障!
科學技術的“野蠻”
米歇爾·昂利的《論野蠻》一書,對科學技術的“野蠻”進行大力地批判,指出科學的“野蠻”是現代“文化危機”的主要根源之一;他力圖用藝術、倫理、宗教的價值觀來對科學的野蠻進行審視。
在該書的開頭,昂利便宣稱:“我們進入了一個野蠻的時代”。這個“野蠻的時代”肇始于由伽利略開始的近現代科學與技術。伽利略意義上的科學旨在追求純粹的客觀性,試圖把現實世界“數學模式化”,把人的感性(Sensibilite)和主體性排除出去,因而它是“野蠻的”和“非人性的”;而文化是人的生活(生命)的自我發展(auto-devéloppement)形式。所以,現代科學的“野蠻性”與文化的“主體性”是背道而馳的。作者甚至斷言,現代科學的“超級知識”(hypersavoir)的“超級發展”(hyperdéveloppement)引起的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文化危機”,而勿寧說是“文化的烏有化”或“毀滅”。
昂利對“文化”所下的定義是這樣的:“一切文化都是關于生活的文化,在生活同時構成文化的主體與對象這兩個意義說都是這樣的。文化是生活作用于自身的一種行動,通過這種行動生活進行自我改變,它既是自身的改變者又是被改變者。除此之外‘文化不指稱其他任何東西。‘文化指稱生活的自動改變……”昂利認為,從人類歷史上說,總是先有文化,野蠻是隨后而來的。在沒有科學之前,人類已經生存了幾十萬年,并發展著自己的文化,所以,“從本源上說和從自身上說,文化與科學無關,也絲毫不是從科學中發展出來的”,這是“第一真理”。
關于生活的知識不是一種客觀的知識,而是一種“自我體驗”、“自動發生情感”,藝術、審美、倫理等關于人的主體性與價值的學科便是這樣的。
而伽利略意義上的科學技術知識則不然,它以客觀性抹殺主體性、以理性抹殺感性、以數學的普遍性抹殺人的生活的特殊性。因此,科學與文化是必然對立的:“科學知識的超級發展與文化的萎縮、與文化在某些領域或一切領域中的退化是聯在一起的;科學知識的進步,是文化的毀滅”。
按照昂利的邏輯,現時代是科學技術昌盛的時代,因而也是文化衰滅的時代。
昂利真的這樣仇視科學技術嗎?其實不然。他不是仇視科學技術本身,而是在駁斥對科學技術的發展所作的不當的概括和意識形態的利用。他說:“我再說一遍,成問題的不是科學知識本身,而是與之相聯的意識形態,根據這種意識形態,科學的知識是唯一可能的知識,是應當統轄一切其他知識的知識”。昂利極力反對把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特征概括為“科學技術文化”。他認為科學技術的威力是相對的,只有它有利于人的生活時才是有效的。我們也應當用“藝術的標準來衡量評判科學”。一個社會光靠科學技術是不行的。“一個沒有文化、沒有藝術、沒有倫理、沒有宗教信仰的社會是不可能的”。
在科學技術發達的西方,昂利對科學的“野蠻性”進行了詰難、反對“科學至上論”,強調文化(關于人類生活的藝術、倫理等)的價值,這是很有見地的。但我們似乎無法否認科學技術作為生產力在人類文明(文化)發展中的巨大作用。目前,我國要發展自己的文化,也絲毫離不開科學技術。但怎樣更好地利用已有的科學技術成果仍是全人類的一大問題。
大學或教育的危機
大學是傳授知識、教育人才的“圣地”,是社會民主的“心臟”;大學毫無疑問是(現代西方)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所以,現代西方文化的“總危機”也必然地危及到大學以及整個教育體系。
芬基爾克洛與昂利等人從“文化工業”和大眾傳播媒介的角度對大學和教育的危機作了討論。芬基爾克洛認為,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邏輯”中,“自由與文化都是通過對需要的滿足而進行定義的,它們是不可能來自一種節欲的”;然而,一個人若想把自己培養成一個完善的主體,他必須擺脫本能的直接性的滿足,而過著一種具有思想性的生活。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與完善的人格主體的培養是格格不入的,教育和學校的危機便由此而來。昂利認為,現代科學技術由于支配了整個社會與文化領域,因而也浸入了大學,摧毀了大學。技術的世界以兩種形式毀滅了大學教育:取消了大學與社會之間應有的功能上的分界線,這個分界線是保證大學成為一個“理想地盤”的關鍵;這個分界線一旦被沖破,技術便浸入大學的心臟從而使大學作為文化的基地而變成烏有。依照科學技術的“客觀性”和“抽象化”的樣板,“現代的和‘民主的大學宣稱要保持如下這些價值:即客觀性、中立性及‘嚴密性,簡言之即‘中性。然而試問:如果沒有一種關于價值及其基礎的一般理論,沒有一種能決定基本選擇是否合理、指明明確的目標和規定言行舉止的倫理學,我們能夠要求某些價值觀念嗎?”總之,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里,“真正的教育學,就是電視圖象”,就是消費性的交流,傳統意義上“授知識教育人”的教育已趨死亡了。
美國康乃爾大學教授阿蘭·布魯謨的《松弛的靈魂》一書是專門研究美國大學的危機的。作者認為,現代的美國大學教育,只顧傳授給學生一些知識,而不關心學生的人格培養,使多數學生喪失起碼的人生觀、價值觀,從而放任自流,整天跳搖擺舞、追求性自由、對社會冷漠無責任感、自我中心主義、孤獨、虛空,等等,不一而足。現代大學教育培養的學生大多是“殘缺不全的人”。
布魯謨認為,現代大學的危機首先是知識分子自身的危機。這個危機起源于尼采與海德格爾等人提倡的虛無主義、文化相對論、價值相對論和絕對歷史主義;然后又經過法國哲學家們(薩特、福柯、德里達等)的發揮而形成的“消解”理論(déconstruction),使這場危機更加深刻。
為了消除危機,布魯謨建議讓大學一年級的學生學習“一般文化”知識,樹立正確的善惡、真假、美丑、愛情與死亡的觀點,使學生能夠賦予人類共同體以正確的生活意義。為此,布魯謨建議讓大學一年級的學生學習“古典名著”,因為,“為了獲得一般的文化知識,必須閱讀一些被公認為有價值的古典著作……;不要把這些古典名著作為歷史的產品而拋棄,要象它們的作者所要求的那樣去好好地閱讀”。布魯漠也深知他的建議是“不識時務”,無法實施,所以他不時地流露出傷感情緒,而只能以對古典文化的懷念來自慰。
以上我們通過法國新近出版的一些書籍,從幾個側面對“現代西方文化的危機”作了一個鳥瞰。所有這些作者的筆調都是沉郁的、憂黯的;他們筆下的現代西方社會真的成了一個“非文化化”(décultur-ation)的烏鴉與落霞并飛的諷刺圖。
實際上,西方文化的危機及其對危機的認識是由來已久的。不少的西方學者對此早就有認識,在本世紀初,德國哲學家施本格勒(Os-wald Spengler)就認識到:西方的技術發展或許可以使其文明(civilisation)得以茍延,但它的文化(cu1ture)便從此開始衰落。顯然施本格勒在文明—物質的方面—與文化—精神、審美、倫理等方面—之間作了區分,我是同意這種劃分的,因為它避免了籠統意義上的“文化”概念外延過廣的弊病)。胡塞爾在他的《歐洲人類的危機與哲學》的講演中(一九三五年)也指示了歐洲文化的危機性;但他企圖用他的現象學哲學來挽救這場危機似乎至今還未被西方現代史所接受。
在上面提及的幾位對現代西方文化危機作出思考的學者那里,他們為了為“危機”尋找出路而求助于西方古典文化的傾向是很明顯的。布魯謨認為傳統中所形成的價值觀念是不能全然拋棄的;列維說:“我比任何人都更加依戀歐洲人的偉大的古典價值觀”。芬基爾克洛說:“在無知的狀態下自由是不可能的”,狄德羅、孔多塞、盧梭、伏爾泰等人教導我們,“如果說自由是一種普遍的權力,那么只有受到過啟蒙與明智的人才可以說是自由的”,如此等等。是的,西方文化的這個“失去了的天堂”是值得留戀記憶的,但是,現在想把它搬出來當作后盾以挽救“危機”恐怕是天不適、地不利、人也不依了!
西方文化循著自身的發展邏輯而最終陷入了危機,甚至走向“死亡”(象某些作者所說的那樣),真是:它喚出了魔鬼,但它又沒有辦法對付它(歌德語)。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日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