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適夷
丁玲的《風雪人間》,是她的一部未完成的最后的遺作,但文學史將肯定這是丁玲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與丁玲闊別二十二年,經過了黨十一屆三中全會,終于得重新相見。除大家已經老了之外,她還是老樣子,依舊那么精神,那么熱情,那么活躍,渾身散發出青春的氣息,似乎“九九八十一難”,一點也沒有使她受到凋傷。她這些年是怎樣過來的,她沒說,大家也沒問,好象不過經過一次短暫的小別,沒有什么可談的。可我心里在暗暗地祝愿,祝愿她安安靜靜坐下來,趕快寫出她未寫完的幾部長篇,特別她這二十多年不為人知的經歷。可她那么忙,那么勞碌,天南地北,海內海外,馬不停蹄,一次次出去開會、講學、訪問,甚至還辦刊物。葉老圣陶師對她說:“我九十歲開刀動手術,勇氣算不小了,可你,八十歲辦刊物,勇氣比我大。”我對她說:“何必呀,你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坐下來寫!”可她不聽,就是不斷地奔走,不斷地勞碌,最后病例,不能再起來了。誰也想不到,除了陸續發表的新作,她還留下那么多的遺作,真不知她在短短六年煩忙生活中,什么時候悄悄寫下來的。由于陳明同志化悲痛為力量的忘我勞動,把遺稿一一地整理出來,《魍魎世界》出來了,《風雪人間》出來了,這兩者顯然都是未完作,但正是我們,也正是熱愛丁玲同志的千百萬讀者所熱切盼待的她生活中最重要的兩段經歷的回憶錄,或者叫做自傳。
我讀《風雪人間》,我的心發抖。我老伴一邊讀,一邊流淚,她說“我實在讀不下去了!”可是一口氣讀完了。這是一本慘不忍睹而又放不下手的書。在印度,社會分成許多種姓等級,什么剎帝利、婆羅門、首陀羅……直到最下層的一種,叫“不可接觸的人”。馬路上見一婦女踽踽獨行,渾身包著黑紗籠,連臉孔也用黑布包住,只露出兩只眼睛,可只準低頭看地,絕不許抬眼看人。看人,就是犯罪。賓館的服務員也分等級,最低一級只準擦地板,掃廁所,絕不許用手碰一碰桌子和床椅,那是得由高一級的服務員來拾掇的。我萬萬沒想到象丁玲這樣一位絕代才華,國之瑰寶的優秀作家,黨的忠心耿耿的女兒,竟然也曾成了“不可接觸的人”。“你有什么資格睡午覺?”多么駭人的壁壘,多么不把人當人的歲月呀!
丁玲如實地寫出她的遭遇,卻一點也沒涉及到個人的恩怨。我們經歷過的人人人知道,在那種年月,在極左路線的措施下,曾經突然地涌現出數以十萬計的“不可接觸的人”。明明大家一起工作過來的同志,突然不見,被押解到什么地方去了,沒有被押走的,卻被宣布為“不可接觸的人”,對他們不許再稱“同志”,見面時不許握手,不然就犯了“教規”,成了立場不穩的錯誤。
因此在《風雪人間》中,丁玲雖只寫了她自己的經歷,實際卻寫出了幾十萬。事情已經過去,舊帳毋須細算,但一定得記下來,記下來永不忘記,告訴后人,象這樣愚蠢的、悲慘的事,從此以后,世世代代,子子孫孫,再也不可重演了。作者還告訴我們,象這樣的事,不僅僅是身受其害者的災難,實際是國家的,億萬人民的禍害,是我們黨的重大的損失。只有心心念念,心里有人民,心里有黨的人,才能象丁玲那樣地經得起這種慘烈的考驗,而保持其健康的身心和美麗的青春。她寫的不是“創傷文學”。
丁玲把在南京國民黨特務機關遭受幽囚的回憶命名為《魍魎世界》,因為那是在鬼土里,而稱回憶北大荒生活的作品叫做《風雪人間》,因為即使天寒地凍,風狂雪暴,可以活活把人凍死,但畢竟是在人間。在人間,總是有溫暖的。她寫黑龍江文聯負責同志的接待,她寫嘻嘻哈哈的那些養雞的姑娘,她甚至寫應該象董超薛霸式的手執水火棍的解差人物,也閃爍出人性的光。人越在苦難中越會敏感地發見這些閃爍在黑暗中的光靄。恐怕呆過牛棚的人都多少有過這樣的體驗。開過了狗血噴頭的大批判會,低頭獨行,四周無人,忽然有一個也在會場望見過的同事,低聲的向你慰問,給你鼓勵,“身體要保重”!外調的紅衛兵拔拳相向,陪在旁邊本單位一位小將挺身把你護住了。一鱗一爪,一個剎那,你就會相信,眼前那種惡狗村那樣的場景,只不過一場惡夢,最后是會消失的。《風雪人間》寫出這種閃光,因此它也不是暴露的作品,它是一本歌頌的書:歌頌黨,歌頌人民!
(《風雪人間》,丁玲作,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及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