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之道是莊子哲學、美學賴以形成的重要基石。在莊子的整個思想中,古代人體生命科學的認識與實踐占有突出的地位。它貫穿于哲學、審美、政治等認識之中,與其宇宙觀、人生觀、審美觀密切結合在一起。道可道,非常道,莊子之道不同于正常出世之道,其玄其秘就在于它存在和表現于吐納導引的生命奧秘之中。
中國太古于宇宙對藝術的了解主要誕生于人體和與之相連的天文兩大學科認識的結合之中。這種情況突出地顯示了中國遠古特有的環境及其實踐特點,即農牧生產方式和穴居生活方式。正是這種方式使人們感到生存與氣候關系的極其重大,從而追求天文、生命科學的認識。人們在與祀神相伴的氣功中摸索出經絡系統,知道了穴位、按摩、吐納氣法,從一個特殊的角度發現了小宇宙與大宇宙的緊密聯,不僅從中誕生了以經絡說為主體的中國最早的醫療、氣功(養生之道),而且為中國最早的哲學、美學——陰陽五行思想的產生與確立,奠定了初步的認識基礎。
中國原始社會與巫術一起發展起來的生命科學,到了奴隸社會,就逐漸發生了變化。但直至很久以后,養生之術才從巫術中游離出來。而它之與哲學、人生觀、審美觀的明顯結合,則是春秋末以后的事,其具體完成者主要是道家。
在莊子思想中,宇宙觀、人生觀、審美觀是以養生之道、人體生命科學為起點而貫穿于三者。它不僅使主體擺脫了政倫等的束縛干擾,實現了天人之合——真正審美意義上的主客體統一;而且在天人之合中把人的生命的活躍推向了新的境界,做到恬知交相養,美慧遞相增,從而促進了人的感知、精神的發展。
養生之道的實踐必須去掉一切外物的干擾,身心方能齋靜,推入一種虛空的境地。心齋也好,坐忘也好,都是在此條件下方可實現。因此,養生的實踐需要去知去欲去為做條件;反過來,去知去為去欲的人生觀的實現,亦離不開養生之道的追求。
莊子的以天合天、物我合一的宇宙認識同樣和養生之道血肉相連。只有通過養生之道,忘我易“與物俱化”,“與天一體”,即主體的生命活躍運化進入一個特殊的高度境界,取得深切實際體驗時,才能進而做出“以天合天”的哲學概括,深化對道、對自然等的理解,將養生之道與哲學之道合二為一。
以天合天不僅是理論的,也是實踐的;不僅是邏輯的,也是體驗的。它既要推理,也要內悟,無有養生、人生、審美、宇宙結合的體驗內悟,單靠推理永遠也推不出“以天合天”的認識。
心齋坐忘,以天合天,至美至樂,這三者角度有別,說的都是一個東西,一定境界的獲取和特點。儒與道均講天人之合,均在天人之合中尋求道德審美的最高境界,獲取對道的自由把握的喜悅,追逐人格理想的實現。但由于二者政治態度上的不同,對人的地位特點認識的相異,因而借以實現的基礎與途徑不一,天人結合的表現及其達到的境界也就不同。儒家比德于天,天似高而實低,低于天實依于人,人道決定天道。
而在莊子眼里,人則被異化了,喪失了原有素樸的天性,“人易不天”。要合天與人,首先要別天與人,明天人之分,知人之渺小與天遙遠而對,知渺小之根源在于后天人為知欲文飾的出現與發展。要改變這種現實,就必須使自身擺脫一切后天人為的種種束縛,回到大自然去。這樣人就恢復了本性,人易不天,變為天易不人,與天有了一致性,樸素易天下莫能與之爭美。易具體地實現這種“以天合天”則關鍵在于通過養生之道由心齋、坐忘而與天合。人們在吐納導引中“解于物”,擺脫一切現實倫理人際關系的直接或間接的干擾,逍遙于天地間而心意自得,這樣也就把握了道,進入美學家們稱之為絕對自由的精神境界。
忘己忘物則在于馭氣,通過吐納導引使物我合一、天人合一。天人合則把握了養生大道、宇宙大道。通過氣的運行合天人中把握道達至一,也就是得到了至美,從主體感受而言,則得到了天樂至樂。莊子“坐忘”與物俱化的神行,即現在氣功界稱之為“氣功態”的一種非常高度的體現。
莊子在心齋、坐忘,以天合天,至美至樂的闡述中,突出地體現了養生之道與宇宙之道的密切聯系。如果我們把握了這個環節、這條伏線,那末莊子之道,無形無聲之所聞見,天人之合、至美至樂,理想人格、真人等等,即將感到高而不遠于人,玄而未離于實,秘而未絕于明。宇宙觀、人生觀、審美觀密切地聯系著養生觀,這恐怕是把握莊子審美認識的一個最根本的著眼點。
于民文韋生摘
(原載《藝術研究》1987年冬季號,原題為《神秘的科學與美學的神秘——淺議人體科學與莊子美學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