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確信他知道或者害怕自己生病,或者他確信他希望自己走運,這時他所運用的便是“直接自我意識”形式。“自身顯現理論”認為,感覺經驗正是涉及到一種獨特的“直接自我意識”形式。
“自身顯現”用動詞“appear”和“Seem”(可譯作“好象”“覺得”等)來表達一種意向性態度。運用這兩個動詞時,一般采取一種與第一人稱代詞相聯系的方式,這種用法完全不同于它們普通的認知性、因果性、真實性、比較性和現象性的用法,而是說話人直接向自己顯現具有的某種特殊性質。
自身顯現理論認為,這種“直接顯現”必然具有一種反身關系(reflexive relation),即:對于個人來說,唯一能直接呈現于他的便是他身。如:
我好象看到某種藍色的東西。
我好象聽到某種有響聲的東西。
并且這一理論還進一步強調,為了達到自身顯現的目的,人們不必舉例說明其屬性。換句話說,盡管事實上不存在為人所真實知覺到的某種外在客體,但人卻可能符合邏輯地向自己直接顯現他真實地感覺到某種事物。就是說,在“自身顯現”論者看來,即使事實上不存在人為的因果性地知覺到的外在客體,人也可能向自己直接顯現他真實知覺到的事物。
把感覺經驗作為直接的自我意識的一種形式加以構建,這是否正確?當一個人形象地知覺到某種事物時,他是否真正感到了對自己的直接顯現?休謨曾經指出過,如果一個人進行某種體驗并想要“內在地觀察自身”,然而,他所發現的唯一的東西卻是這種體驗本身。一個人不可能發現自身、更不用說發現自身顯現于自身。
我覺得,認為“被給予的是非主觀的”這一論斷是又一個沒有根據的哲學上的老生常談。根據休謨的意見,當一個人進行某種體驗并想觀察自身時,他總是只能觀察到自己。我們可以這樣來推論,當一頭奶牛在進行著某種體驗,而我要觀察它時,我總是只能發現它處于某種特殊的狀態,然而,我卻不能觀察一頭奶牛。
另一方面,可以說休謨是對他的經驗進行了簡單的現象的描述。我們可以認為他僅僅是在表明,除了他在極力進行反省之外,絲毫不能發現其經驗中的自我。但休謨的這種現象學研究是否充分?還是讓我們為自己做點現象學的描述吧。
假設我看見了月亮。對于這種感覺經驗我能說些什么呢?我們可以說是產生了這樣一種經驗感受:形象地看一個白色的、圓形的斑點(但不能說正在進行這種體驗,因為那是與命題相違背的)。那么,這個斑點在感覺上被呈現出來的性質是什么呢?這個斑點是白色的(或者接近白色——上面的確存在一些灰色的小點)。它是圓形的、相當小的、平的。
但是,這并沒有列出這個斑點所有的性質。它還是在什么上面的(up-above)。換句話說,它是位于某個地方。然而,在什么上面是一種有聯系的位置,即是說,如果這個斑點在上面,那么它必定是在某個事物的上面。而那個事物是什么呢?它就是我自身。
繼而論之,如果對斑點的位置在感覺上加以表現,并且是與我有聯系的,那么我在這個經驗中肯定會被再現給我自己,就象那個斑點一樣。因為,除非我意識到自己作為存在于那個斑點所在空間中的某種事物,否則我是不會知道那個斑點在何處的。
我們還可以對其它感覺經驗作出現象學的描述。我相信,我們將發現它們都具有一種共同的顯著的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我稱之為自我中心空間(ego-centric spatiality)。因為它們都共同具有這樣一個事實:被現象地知覺到的“形象”、“聲音”、“觸覺”、“滋味”、“氣味”等等,總是被作為與經驗自我相聯系的某些地方加以再現。被現象地聽見的“聲音”,總是顯出從某人附近發出(例如,從他的左面);那被現象地品嘗的“滋味”總是顯出存在于人們口中;那被現象地感受的“觸覺”總是顯出與人體某部位的接觸;等等。
這樣一來,我覺得當休謨抱怨自己無法“內在地觀察”自身時,他只是在進行低劣的現象學描述。舉例說來,他意識到某種色彩、形狀、氣味、滋味或某種使人知覺的東西,他也意識到“現象”的位置,而這種對“現象”位置的意識,正是對客體與自己的聯系的意識。因而,當我們評論所謂“被給予的是非主觀的”這個論斷時,便認為它是無根據的,是明顯錯誤的。
舉例來說,史密斯可以獲得某種感覺經驗,而事實上并不存在他由某種原因所感知的外在客體。假設史密斯作了個夢,夢見他現象地看見一個斑點,它在他的腳下,是褐色的。但實際上,并不存在史密斯看到的外在客體,那么,怎樣來解釋這個經驗的自我中心空間呢?在這種情況下,他在空間上與什么相聯系呢?這當然不是說史密斯自己即是客體而被呈現于他自己的腳下。
幸運的是,“自身顯現”理論并不要求這樣做。實際上,這一理論根本不要我們說明某物在史密斯的腳下,而是通過他所獲得的直接顯現于自身特性的內容與假定的他同某一現象的空間關系的同化來解釋史密斯夢境的空間因素。因而史密斯的夢境便可這樣分析:他向自己直接顯示他獲得這樣一個性質:作為一個人,他真實地看到腳下褐色的某物。由此可見,“自身顯現”理論,在沒有引入任何客體的情況下,用主體本身解釋說明了感覺經驗中的自我中心空間,它不是客體,而是把主體本身納入經驗之中。
“自身顯現”的理論并不要求判斷非物質的“現象”的存在;也不認為,史密斯夢中現象地看到藍色正方形時,確實存在著他所見到的某物。
……它不要求我們把知覺動詞的現象性用法看成不可分析的;也不認為,史密斯現象性地看到藍色正方形時,并未處于一種意向性的意識狀態。因為當他現象性地觀看藍色正方形時,存在著某種引導其意識的東西:他自身。盡管他沒有看到他自身(如果他站在鏡子前,便可以看到自己),他卻直接顯現給自己;這個人真實地看到藍色的、正方形的東西。
波特著宋民摘譯
(譯自《哲學與現象學研究》4輯,19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