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藝術這個術語,通常被用來概括歷史上各種族在許多的歷史階段,在不同的社會和宗教制度下創(chuàng)作的藝術作品。從它最廣義的含義上來看,它包括歐洲文明及其許多東方文化之外的文化中的大多數。我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在此使用這個術語的,盡管我不大喜歡把“原始的”這個詞用于藝術,因為,通過聯(lián)想,“原始的”這個詞,往往使多數人想到野蠻和無能,以及愚昧的摸索,而不是完美的成就。原始藝術有著比這一聯(lián)想深遠得多的含義。它是一種簡單明確的陳述,它最關切的是自然力,其樸素性源于直接的、強烈的情感。它完全有別于那種為樸素而樸素的時髦的樸素,后者是空洞無物的。和美一樣,真正的樸素是一種自然的效力;它就是通過這種方式產生的,并且它自身是無止境的。
所有的原始藝術所共有的一個最引人注目的特點是它的強烈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是那些直接面對生活的人們所創(chuàng)造的產物。對他們來說,雕塑和繪畫不是一種需要經過深謀遠慮的、學院式的活動,而是表達他們的強烈的信仰、希望和恐懼的渠道。在藝術表面裝飾和修整達到溫文爾雅之前,在靈感蛻變?yōu)榧妓嚨募记珊屠碇堑挠^念之前,這種藝術就存在了。但是除了它本身的不朽的價值,對原始藝術的認識制約著對后來所謂偉大時期的發(fā)展的更完整更實事求是的理解。這種認識還表明藝術是一種具有過去和現(xiàn)在不可分離的特性的普遍的延續(xù)不斷的活動。
所有的藝術在“原始”中都有它的根,否則它便會走向衰亡,這就解釋了為什么那些“偉大”時代(如培里克里斯時代的希臘和文藝復興),隨原始時期之后很快繁榮起來,然后逐漸地衰落下去。古希臘的雕塑的基本原則與菲狄亞斯時代的原則很接近,這就是在雕刻中恪守真實的特性,盡管菲狄亞斯的有意識的目的完全是自然主義的。早期意大利藝術的傳統(tǒng)深受馬薩丘的影響,他為現(xiàn)實主義而奮斗,然而又保留了原始的宏偉和樸素。當今藝術家和大眾不斷提出的對原始藝術的理解,是一個很有希望并且很重要的標志。
除了法國、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一些原始藝術藏品,我對原始藝術的知識都來自過去二十年中對大英博物館的不斷的造訪。由于這個博物館現(xiàn)在已被關閉(指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時期),人們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暫時失去的是什么——豐富多采和內容廣泛的古代的藝術藏品,尤其是原始的雕塑。也許正是通過對博物館的幾個陳列室作某種記憶的漫游,使我能夠說出我所認為的原始時期的偉大意義。
開始我很自然地主要參觀埃及陳列室,因為令人難忘的紀念碑似的埃及雕塑,和人們熟悉的希臘和文藝復興的理想最接近。然而一段時間之后,這些陳列室的吸引力減少了,除了幾個較早的王朝的雕塑之外。我覺得多數埃及雕塑都太風格化,都太神圣化了,在它的后期,有明顯的學院式的傾向,并且還有一種愚蠢的對巨大的熱愛。
挨著埃及陳列室旁邊的展室里,有亞述的浮雕——展示了報刊曾評論和記載過的皇家捕獵獅子的場面;但外面就是古典希臘展廳,其中有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女子雕像,安逸地坐著,平靜的逼真感,高貴而充實,和韓德爾的音樂一樣;在他們旁邊,在樓下燈光黯淡的地下室里,是宏偉的伊特拉斯坦石棺雕像——當博物館重新開放后,這些雕像應當毫無疑問地更好地展出。
在樓上埃及展廳的盡頭,是幼發(fā)拉底雕塑,其中一些具有一種公牛一般的雄健和被壓抑的活力,這和赤陶及花瓶展室里的早期希臘和伊特拉斯坦的許多展品的活潑氣氛完全不同。在史前和石器時代展廳里,鐵梯把我們引向一列壁柜,那里有二萬年前制作的舊石器時代雕塑的原件和鑄件——一個可愛的精妙的女孩頭像,它甚至沒有一個大拇指指甲大,在它的旁邊,是很富有人情味的,但絕不是現(xiàn)實的翻版的女子雕像,形態(tài)上極其豐富多變,和新石器時代的更象征性的、平面的、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形態(tài)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最后到人種志的展廳,那里有雕塑成就永不枯竭的財富和多種類型(黑人雕塑,太平洋島嶼和南北美雕塑),但是它們被胡亂堆放在一起,就象是海軍倉庫里的破爛貨,以致于即便在參觀了成百次以后,我仍能在那里找到以前從未發(fā)現(xiàn)過的雕塑。黑人藝術構成了展廳內的主要展品之一。除了貝寧銅雕,這種雕塑大多數是木雕。在原始藝術作品中顯而易見的首要的藝術原則之一是忠實于材料,藝術家表現(xiàn)出對其雕塑材料的直覺理解,及其正確的用法和多種可能性。木頭具有一種多纖維組織的密度,它無須破壞便可以刻上多種形態(tài),黑人雕塑家能夠把雕像的臂膀從軀體中分離出來,并在兩腿之間獲得一個空間,創(chuàng)造一個他所希冀的長頸頭像。這種雕像各構成部分和完整的實現(xiàn),使得黑人雕刻比以石頭為主要使用材料的許多原始時期的雕刻具有更多的三維特征。對于黑人來說,就象對其他原始初民一樣,性與宗教是生活中兩個主要的交互影響的源泉。許多黑人雕刻,同現(xiàn)代傷感的黑人靈歌一樣,有一種凄惋,有一種對未知的神秘力量靜靜的忍受力。這是富于宗教意味的。這些雕像在動態(tài),即垂直和水平方向的運動中構成的,不過,它沉重的雙腿卻植根于大地之中。
博物館中展出了一些美國和墨西哥的藝術品。當我觀看墨西哥藝術品時,對我來說,這類藝術品似乎是誠摯而恰當的,這也許是因為我會隨即想起了它與我在約克郡孩提時代曾看過的某些十一世紀雕刻的相似之處。在我看來,其“石質性”(Stoniness)使得墨西哥雕塑超越了其他一切石雕時期。這里,我所說的“石質性”是指這種雕塑忠實于材料,它絲毫不喪失可感性的強大力量,它那形式創(chuàng)造的令人驚異的多樣性和豐富性,以及它接近完善意義上的形式的三維概念。
太平洋許多島嶼上的各部族也都用完全不同的視覺方式創(chuàng)立了他們自己的雕塑流派。新幾內亞的雕刻,由于其蜘蛛狀的延展和鳥嘴般的延伸特征,與努庫羅雕刻那種無特征的頭和平板的表面形成了鮮明對照。馬奎薩斯島的雕刻也同該島東部的另一些島嶼的女性化的有肋骨的木雕像完全不同。比較一下太平洋地區(qū)藝術同黑人藝術,前者顯然較少撲朔迷離,但更多一維特征并著力于制作類型。然而,新愛爾蘭的雕刻,除了其某種邪惡的生命活力之外,它還有一種獨特的空間感,一種籠中鳥的形態(tài)。
然而,形式的共同的世界語言在各種原始雕塑流派中都是顯而易見的,它是構成這些流派的個性特征和形象特殊性的根本所在。通過直覺的雕塑感受力作用,同樣的形狀和形式關系在不同的地區(qū)和歷史的不同時期,被用來表現(xiàn)相似的觀念,以致于在黑人雕刻和維京人雕刻中,在希拉底克石雕和努庫羅木雕中,可以發(fā)現(xiàn)相同的視覺形式。至于說到大英博物館所有收藏品更進一步的相似性,在我看來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來源于五世紀希臘藝術的人體美的現(xiàn)實主義的理想,只不過是對雕塑之主要的世界傳統(tǒng)的悖離,而我們相應的歐洲羅馬式和早期哥特式藝術則處在這個發(fā)展主線上。
原始藝術是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的信息寶庫,但是,就理解和欣賞它而言,更為重要的是觀賞它們,而不是了解原始初民的歷史,它的宗教以及社會習慣。當然,這種知識對我們更有同情心地觀賞是有所助益的。把各種奇聞軼事作為附箋貼在大英博物館的雕塑展品上,也可以通過讓集中凝神的觀看稍事休息而服務于某種有用的目的。但是,真正需要的是對雕塑作品本身有所反應,這些雕塑作品有永恒的生命,它們獨立于制作它們的時間和方式之外,當它們某一天被完成后,它們會保持一種充實的雕塑意義,即使在今天,它們仍對感知這一意義具有相當的開放性和敏感性。
〔英〕亨利·摩爾著何振儀譯
(譯自赫伯特編:《現(xiàn)代藝術家論藝術》,新澤西,19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