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跨越

陳玉勝

我打量著她，她身高約1.55米，應該顯得堅毅無比的目光，卻總象躲藏著什么，飄忽不定；在本應屬于右腿放置的地方，我的目光滯留了，那里從腿根部往下都是空蕩蕩的。這一切又昭示了什么呢？一個不幸的苦命姑娘，在A2級的世界中，奮力一躍后打破了一項傷殘人運動會的世界紀錄，足可以昂首群芳。倘若果真如此去理解她，那就會失之偏頗膚淺了，因為她曾這樣對我說：“如果我是健全人的話，也許我是個最普通的人，和世界紀錄毫不沾邊，但我寧愿自己是一個健全人！”

一

“女截肢A2組，622號準備——”

隨著裁判長一聲令下，柯玉仙默默地來到起跑線前，從這到達沙坑前的起跳板共8.7米，她要甩掉雙拐，用單腿準確地跨越六大步，來跑完這段路程，而后就是縱身一躍……

在國內，她沒有對手，在女子A2級跳遠比賽中，真正能稱之為是她對手的，只有裁判手中的皮尺和那面插在沙坑2.66米處標志著世界紀錄的小紅旗。

記得1984年，在安徽合肥市舉辦的第一屆傷殘人運動會上，她曾漫不經心地望了望那面小紅旗。當時她練習跳遠才一個多月，渾身筋骨的酸痛還未消失，就匆匆隨湖北隊參加全國傷殘人的大型比賽了。開始，她并不期望自己能拿什么獎牌，只是想走出她困處了20年的小小的家鄉，到外面看看大世界，讓清新廣闊的社會人生，來撫慰她孤獨凄苦的心靈。但當她以不很熟練的動作跳出2.49米時，她驚奇地發覺，圍在沙坑四周的人們突然騷動起來。有人跑去找來總裁判長，有的跑去找來有關的技術人員，重新測量沙坑、測量風速，并插上一面據說是標志著世界紀錄的小旗。2.66米，僅比她半個小時之前跳出的成，績多17厘米。只要她調整好技術動作，興許就會在那一躍之后，改寫世界紀錄。電視屏幕上，那些奪得世界冠軍的運動員如癡如醉的場面，也會降臨在她的身上。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當她調動全身的力量一而再、再而三地躍起，卻都沒能超過小旗的時候，她才真正感到這近20厘米的距離是多么漫長，要越過它該是多么艱難。她可以用單腿從山腳下蹦跳幾里路回到半山腰的家中，她卻跳不過這短短的距離。她開始意識到那面小紅旗意味著什么。當她爬出沙坑，再回首望一眼那神氣的小旗時，頓感胸中有一種什么東西在向她吶喊，在強烈地喚醒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早已失去平衡的渴望———證明自己！

從此，她的睡夢中，便常常出現這面小旗了。她發誓要跨越它，要去攀摘這頂跳遠的世界桂冠……

開始起跳的決賽哨聲吹響了，她甩掉雙拐，紋絲不動地站立在起跑線上，一陣側風，撩起她額前的一束短發，可以看出她那充滿渴望而自信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住沙坑邊那面使她神魂激蕩的小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盯準那面小旗飛身縱越過去。皮尺量過的結果，是2.65米，第一跳雖然打破了由她創造和保持的第一屆傷殘人運動會的全國紀錄——2.49米，但離那面小旗，離由一名澳大利亞選手在前幾年的國際傷殘人運動會創造的世界紀錄2.86米，還僅僅相差1厘米。她在心內輕嘆一聲，接過教練遞過來的雙拐，默默走出沙坑。

二

小旗依然在那里飄揚。

柯玉仙悄悄坐回了運動員席，她要安靜地休息片刻，準備積聚起精力第二次向世界紀錄發起沖擊。可面對著沸騰了的體育場，面對著教練和遠在千里之外的親友們的期待，她的心再也平靜不了了。

1963年5月，柯玉仙出生在湖北黃石市的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她3歲那年，正趕上那場“史無前例”的動亂。有一天街上游行，她跑到旁邊看熱鬧，被一輛滿載石頭的卡車壓碎了腳踝骨，由于手術消毒不好，她的腿被連續截肢4次，最后一直截到大腿根部。出院時，她驚異地問抱著她的媽媽：“媽媽，我怎么沒有腿了？”媽媽流著淚哄她：“過幾天，腿還會長出來。”

從那以后，她天天想，夜夜盼，每天一大早醒來，首先摸摸腿看它長出來沒有。上小學后，她也絲毫沒有為失去的那條腿而擔心，整天開心地和小伙伴們玩呀、鬧呀，什么跳皮筋、跳房子（一種單腿蹦跳的游戲），她都是伙伴中的佼佼者，她一直相信媽媽的話，腿總有一天會重新長出來。

然而，腿卻再也沒有長出來。當她懂事以后，她便悄然離開伙伴們，再也不去無憂無慮地玩耍了。她感到自己是另一種人，是一種不能象健全人那樣過自由自在生活的人。為此，她感到自卑，感到厭煩，感到這個世界竟會如此不公平。她開始哭泣了，開始孤獨了，品嘗到一個天真少女不該品嘗的身心苦果，也開始了她充滿艱辛痛苦的生活歷程。

她曾發憤苦讀，想高考中榜，做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文化人。但當她得知在她上一屆有一截肢男生，高考分數大大超過錄取線卻沒有得到錄取而差點自殺的消息之后，她的精神也幾乎崩潰了。殘疾人還有什么希望呢？高中畢業后，父親帶著她，四處尋找工作，每當她看到父親陪盡笑臉、說盡好話，卻遭人白眼拒絕的時候，她的心就會酸得發痛。整整4年后，她才在一個街道居委會找到了臨時工作。要不是父母這樣含辛茹苦地愛護著她，期望著她，她真想早早結束自己這不幸的一生……

“622號準——”

裁判的喊聲，打斷了柯玉仙紛亂的思路，她架起雙拐，第二次站在起跑線上。但是當她甩開雙拐，奮力助跑起跳后，皮尺量過，又是2.65米。

那小旗依然在飄揚。

三

柯玉仙輕輕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微微發抖。第三次起跳就要開始了，那是她在決賽中最后的一跳、最后一次向她發誓要躍過的那面小旗沖擊的機會了。她的心里不禁掠過一層憂慮的陰影。

參賽之前，她的心中還曾憤憤不平呢，在前不久舉辦的遠東及南太平洋地區傷殘人運動會上，她這一級別的跳遠金牌記錄才1米多，而上一屆傷殘人奧運會，奪得跳遠冠軍的也不過才跳出2.58米。但她卻只能在國內眼巴巴地看著，不能代表祖國去拼搏，去奪取一枚枚光閃閃的金牌。她憋足了一口氣，要在這次運動會上創造好成績。可不知為什么，兩次沖擊都未能打破世界紀錄，都離那面小旗差1厘米。

她知道2.65米絕非她的能力極限，在賽前集訓中，她曾多次跳出遠遠超過那面小旗的距離，可每次教練都不動聲色地隱瞞了成績，鼓勵她再跳，向更遠的前方跳去。她也知道，在技術上，自己是無懈可擊的。她忘不了那近乎殘酷的艱苦訓練，為練就那準確無誤的六步助跑，她是如何甩開雙拐，一次次沖向沙坑。摔倒了，爬起來，摔傷了，敷上藥繼續練；為練出強勁的彈跳爆發力，她每天要在水泥臺階上蹦上蹦下千百次。有時累極了，一個閃失摔倒在石階上，而當教練來攙扶時，她卻推開教練的手，咬緊牙關忍著劇痛爬起來再去蹦跳……

她這樣拼命地訓練究竟是為了什么呢？僅僅是為了拿一塊金牌？僅僅是為了要跳過那面小旗？或者是到這兒來湊湊熱鬧，散散孤獨苦悶的心？不！她是要以自己的行為向自己的厄運挑戰，來證明在祖國這塊振興的土地上，有一顆永遠不會殘廢的心靈。她的理想是追求一個健全人的世界。

她不再猶豫彷徨了，當第三次站到起跑線上時，她感到胸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激情在奔騰燃燒。她不再死死盯住那神氣的小旗了，而是讓目光盡量遠眺，直至消溶在那一片深邃清澈的藍天里。

她開始助跑起跳了……2.67米，成功了！她終于打破了世界紀錄。到這時，柯玉仙才發現體育場內所有的照相機、攝像機都對準了她，看臺上的所有觀眾都在為她歡呼鼓掌。她默默地拾起雙拐，竭力不讓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想，要是此時此刻父母在自己身邊該有多好，他們一定會為有這么一個女兒而自豪幸福！

這是1987年8月24日下午，在唐山市舉行的第二屆全國傷殘人運動會上，第一個打破世界紀錄的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