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有制”不是誰都不負責任的所有制

阿光

外景

這是一家企業(yè)么？幾間低矮的平房圍成一個小院子。幾臺舊車床，躺在露天里，可憐巴巴的。沒有廠牌。只是從涂料已經(jīng)開始剝落的廣告牌上還可以辨認出這樣幾個字：沈陽市防爆器材廠。

哦，這曾經(jīng)是一家企業(yè)。但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消失了——它是新中國第一家宣布破產(chǎn)倒閉的工廠。

“我們這兒從來沒出過名。這下好，第一個黃了，名聞全國，還揚名海外。”一位青年工人想說句幽默話，可那嘴角怎么也幽默不起來。也難怪。老婆剛剛去世，扔下個幾個月的孩子，而他本人眼下還沒找到活兒。

還有二十幾個人沒找著活兒。人家一聽是倒閉廠出來的，都不大愿意要。于是，這些找活兒干的人，只能硬著頭皮去領那一個月44塊的救濟金。

內情1

“廠子作廢了，誰都埋怨。”31歲的小董好容易給我找來一個凳子，他自己就在旁邊站著。“我們廠不是一年兩年虧損，從1978年開始一直虧損了八年。廠子落到破產(chǎn)這地步，俺們青年沒有責任，你看看哪個領導拿廠當自己家那樣來管？”

我又走訪了幾位青年和中老年工人。他們怨氣更大。

——管理混亂，沒有什么規(guī)章制度，領導也不懂。

——一種產(chǎn)品在外頭已經(jīng)淘汰了，他們還組織生產(chǎn)呢，再加上質量不好。廢品誰要？損失28萬！

——小廠本來錢就不多，干部的津貼還不少。生產(chǎn)搞不好，工資、福利還要跟上。處處參照國營企業(yè)，調資要調，這個補貼那個津貼也要。

——俺們廠總人數(shù)不到80，官就有8個，脫產(chǎn)人員27個。都“脫產(chǎn)”，誰“生產(chǎn)”？

內情2

咱們的“官”們又怎么說呢？我找到了其中兩位。

“沒事的時候，我也回憶：廠子里怎么黃的？據(jù)我看，廠子倒閉，不是一兩個領導的問題。俺廠原來雖說不算太好，也還過得去。1978年權力上收后，管理行政化，婆婆年年換。每個婆婆剛管時都派人來，人來了可人事關系不來，叫‘代管。這叫什么詞兒呀？”

“不是他要來，是上面硬派他來的。他還不一定懂，他有什么辦法？”

“手下的人也不負責。供和銷是兩大關鍵。該買的買不來，該賣的賣不出去，錢都胡折騰了。”

“有的年輕人，一個月只上五六天班，逛一圈就走，也算出勤。”

“有些老工人，特別那些老太太，的確辛苦。八點鐘上班，七點半就來了。只是素質低，干一會兒就累了，體質不行，技術更不行。”

“這么個攤子，換誰來也不行。工人在‘靠，領導在‘耗。都說社會主義好，公有制可以靠，都說工人是企業(yè)的主人，我看誰也不是！”

評白

企業(yè)應該是個大“家”，可沒有主人怎么成其為“家”？誰都想從這個“家”里拿點什么，但誰都不想盡力為這個“家”掙點什么。公有制不能變成人人都有份又人人都不負責任的所有制。嚴重的是，這種沒有真正主人的“企業(yè)”，不只是一家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