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弟弟的公開信

《中國青年》編輯部：

把《給弟弟的公開信》寄給你們，請讀一讀。也許它不值得一讀，也許它浪費了你們的時間，但為了我的信任，請讀一讀吧。我的弟弟很內向，很自尊，命運之神對他并不厚愛。可他愛生命，執(zhí)著地愛著……但現(xiàn)在，他似乎太累了。我感覺到我的責任，我也感覺到我缺乏力量。于是，我伸手向你們求助。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理解我的弟弟，并幫助他。

我寄希望于你們！寄希望于未知的青年朋友們！

肯嗎？

趙澤華

英弟：

燈下，我默讀著你的來信，這已是第三遍了。薄薄的兩頁紙，卻似有千斤壓在我心上，拂也拂不去，趕也趕不走……

弟弟，我的弟弟，你怎么了？你一向是很堅強的，那么多挫折你都挺過來了，默默地，從不張揚你的痛苦。你永遠顯得那么快樂，那么充滿著愛心。可就在這封信里，你為什么要說：“人生很短暫，湊合活吧”？說出這樣的話，我猜想你內心痛苦已極。我心疼得落淚了。

……

哦，流逝的時光呵！我猛然憶起二十年前。中國，舉世聞名的“紅色風暴”。老師們都放下粉筆盒拎起漿糊桶，大字報滿天飛。瑯瑯的讀書聲呢？綠色的蟬鳴呢？美麗的校園荒蕪了。

你，還是個小學生，是個孩子，你幼小的心靈需要柔聲細語，需要活潑的春風，需要彩色的音符……于是你養(yǎng)了幾只鴿子，那潔白的鴿翅上可寄托著你的希冀嗎，我的弟弟？在碧澄的藍天下，你仰著天真的小臉，醉心地傾聽悅耳的鴿哨。那些美麗溫存的小生命給了你許多樂趣。它們使你暫時忘掉了家庭的不幸（被關押毒打的父親和口吐鮮血臥床的母親）以及停泊在瞳孔里的大大小小的問號，你癡迷在一個幻想家的寧靜世界里。

街道主任，那個鑲著黃亮金牙的驕橫的女人，仗著她丈夫是造反派，她欺辱媽媽。你和她的孩子打了架，她說這是階級斗爭新動向，是反革命家屬的階級報復。她不準你養(yǎng)鴿子，多次到家威脅。爸爸對你說：“把鴿子放掉。“你哭著照爸爸的話做了。但不久那些小生靈又飛回來，找它可愛的小主人。媽媽為此整天提心吊膽，但又不忍心剝奪小兒子的一點快樂。爸爸說：“不要給家里惹事，再不想辦法，就把這些鴿子殺掉。”（你還記恨爸爸嗎？其實，他也出于無奈，爸爸連只雞都不敢殺呢。）

有一天，來了收購鴿子的鄉(xiāng)下人，你把鴿子交給了他。他走了，帶著你的幻想和童真。他的背影遠了……你戀戀地望著，突然拔腿追上去，從背后抓住他的衣角，怯怯地問：“叔叔，你會殺死它們嗎？”剎那間我被感動了。那時我是你的小姐姐，從那時起，你的形象，一個有著褐色大眼睛的美麗的男孩，就留在我的記憶里了，并且再也沒有抹掉過……

……

后來你小小年紀就到山西一個小村子插隊去了。那次你回來給我們講，你們夜里去打老鄉(xiāng)的狗，沒有佐料，用水煮，蘸著鹽吃，很香。

“殘忍！“我叫起來，驚訝地看著你。難道這個用繩子勒死狗又吃肉的青年，就是當年那個善良而膽小的弟弟嗎？你不以為然地看我一眼：“我們餓，姐姐。”我的心被扎了一下，而母親眼里早已蒙上一層淚水……

以后的以后。天災。人禍。病魔。家，一只風雨飄搖的小船。母親終于病倒了。

那個秋風颯颯的早晨，你在醫(yī)院守護了母親一夜，天剛亮，我來替你，讓你回去睡會兒覺。中午你又來了，可是，你……來晚了。太平間那座黑沉沉的大鐵門，生生分開了我們和母親。看門老人見你哭得凄慘，破例地打開門，把裝殮母親的鐵箱拉出來，解開繩子，母親的臉露了出來，蠟黃、僵硬。你孩子似地依偎在我身邊：“姐姐，我們沒有媽媽了……”

是的。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

豐富的心靈會滋長愛。她是你高中時代的團支書，一個挺不錯的大膽的女孩。但初戀的花朵還未開放便遭霜打。女孩的父親、一個老軍人發(fā)現(xiàn)了，立刻把她送到外地去當兵。你幾次去找她，女兵囁嚅地說她父親不同意了，又說團長想把兒子介紹給她……你狠狠心離開了她。

第二個女孩相貌平平，你一點不喜歡她。可她手腳勤快，嘴甜，討母親喜歡。為了重病的母親，為了你的善良，你答應了。后來你聽說她不檢點，她自己也承認，哭著求你寬容，不然就去死。你沒有離開她，雖然你很痛苦。

可她父親需要錢，很多很多錢，于是作主把女兒另嫁了，而她竟也同意了。

沒有人看見你哭。你照樣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你的滿不在乎是經(jīng)過艱苦的努力終于擠出來的。你很勇敢，很理智，有男子風度。你沒有自毀、自暴自棄。你畢竟是你，只是長大了。

母親過世后，父親沒有再婚。在他看來，沒有一個女子可與母親的賢慧美麗相比。后來，父親結交了一個女人——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他們在家幽會時，小妹妹執(zhí)意不走，并對那女人側目而視。你望著父親苦笑的臉，一種輕視憐憫的復雜情感油然而生。你悄悄退了出來，一個人在街頭徘徊，久久地……

父親不常回家了，哥哥結婚走了。妹妹有男朋友了。而你開始喝酒了。

那次你喝醉了，躺在床上吐得到處都是。我什么也沒說。我又能說什么呢？你是個自覺的孩子，讓父親和姐姐為你操心，你內心已十分不安了。我理解你的痛苦。第二天，我把你吐臟的床單枕巾洗了。你看到了，默默地走到我身邊說：“姐姐，我再也不喝酒了。”

可以喝的，弟弟，但不要喝得太多。人應該清醒地生活，不要麻醉自己，不要害怕直面人生的痛苦！白楊樹沒有痛苦，蘋果被人吃掉時也不會痛苦。痛苦只屬于人，因此連這痛苦也是高貴的。如果變成一棵白楊或者一個蘋果就能避免痛苦，你愿意嗎？不！我不愿意！我寧肯痛苦，也要做個人——一個即使脊柱彎曲了但靈魂必須直立的人！

……

我要結婚了，你從外地趕來。你送我300元錢，說：“太少……”“不，你也這么大了，留著自己用吧。”“我還有，姐姐。”后來小妹告訴我，你的錢是借來的。

婚宴上，你比誰都高興，比誰都忙。舉目滿座，皆成雙成對，唯你孑然一身。我很怕有人會問你，觸痛你。果然有人問你了。你做個鬼臉，道出句俏皮話。大家都笑了，我卻差點哭出來。

我含淚注視你。我想告訴你海明威老人那句名言：“海很大。”我還想告訴你：“世界很大。”

……

夜已深，夜已深。但夜不就是黑暗，它到處有閃光，燈、星、月，還有夜行人的眼睛，還有……

我們的心。

而且我們堅信。太陽每天都是新鮮的。只要她敢于從霧茫茫的大海上升騰而起。

你說對嗎，弟弟？

姐姐澤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