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生殺大權”引出的一場舌戰(zhàn)

夕夕

只要這幾個湊到一起，準免不了一場“惡戰(zhàn)。”“杠頭”生來愛叫真兒，不抬杠不張嘴；“臭嘴”心眼挺善，說話忒損；“眼鏡”剛出校門進廠門，這位經(jīng)濟專業(yè)高材生的嗜好之一是高談闊論；“未來廠長”自詡是即將升起的企業(yè)新星，說話辦事就跟真是廠長似的。這幫“哥兒們”愛琢磨企業(yè)改革問題，常常聚會。但是他們的觀點從來就沒完全一致過，每每總是以“臉紅脖子粗”結束爭吵。

今晚，他們的話題是從廠長負責制扯起的。用“杠頭”的話說，眼下工人階級都被這“生殺大權”的變遷攪亂了心，得好好掰扯掰扯這個事兒。無疑，首先發(fā)難的又是“杠頭”。

杠頭這叫什么事兒啊！廠長是公仆，工人是主人，可實行廠長負責制，一切都由廠長說了算，咱這當主人的還得去和仆人簽合同，憑什么咱主人的生殺大權得由仆人來掌管，這不是主次顛倒了嗎？

臭嘴是挺希罕的，當年說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現(xiàn)在是一退再退，連主人翁的地位都保不住了，還侈談什么民主啊？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眼鏡糊涂，糊涂，真是一對不可救藥的糊涂蛋。什么是主人？什么是公仆？這是政治概念。主人，說的是咱們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但這絕不意味著把權力分給每一個人，人人都任意發(fā)號施令；民主，民主，絕不等于人人說了算，也不是個人意志的疊加。假如那樣，不全亂套了嗎？就得有人代表人民去具體地行使權力，總得有人把大家分散的意志正確集中后進行貫徹和體現(xiàn)。這些人就是公仆。我看在一個企業(yè)里，廠長既是公仆，又是主人，而且是負有最大責任的主人，他說話不管用行嗎？現(xiàn)代化大生產(chǎn)本身就要求大家象鐘表那樣準確地工作，互相協(xié)調配合，及時調度，要求大家有統(tǒng)一的意志，并且無條件地服從廠長在日常生產(chǎn)經(jīng)營和行政工作上的決策指揮。民主可不是體現(xiàn)在你說什么廠長都得聽從。

杠頭別咬文嚼字了，對咱工人，廠長說開除就開除，說處分就處分，主人翁的地位不是空的是什么？

未來廠長偏頗，偏頗。廠長開除工人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那么隨心所欲。他要按照一定的規(guī)章制度來辦事，而這規(guī)章制度正是企業(yè)的共同意志。如果廠長按規(guī)定開除了某個工人，那他正是在維護全體職工的利益。我看現(xiàn)在的問題倒不是開除得多了，而是廠長由于種種原因，對本來該處理的工人也不敢處理，這才是企業(yè)的不幸呢？

臭嘴你小子官還沒當上，就背叛咱工人，真臭！

未來廠長臭是你的專利，你才真格的臭呢。你以為廠長的權力有多大，瞎掰的事。咱撥拉手指頭數(shù)數(shù)看就全知道了。按規(guī)定實行經(jīng)濟責任制的企業(yè)，獎勵基金有權自主使用，可是由于工資改革，獎勵基金大大減少，這個權名存實亡。忘了？咱們那次承包了一項干了幾個月都沒完成的工程，廠長一咬牙對咱哥兒幾個說，你們在一個月內完成，給你們每人長一級，還有物質獎勵。重賞之下才有勇夫，咱們玩命干，只用了15天就完成了任務。結果怎么樣？快半年了，一個大子兒沒見，那一級也泡了湯。是廠長成心捉弄咱嗎？不是，他沒錢，也沒權。就是有，這陣子也不敢那么干，你沒看那檢查組瞪著眼睛查廠長呢。對廠長來說，他明知咱“泡”工，他說了不算，心中有愧，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咱去了。這企業(yè)有法兒治嗎？沒治！還有，企業(yè)得有用人權，即招工、辭退權，但現(xiàn)在要用的招不進，無用的退不出。你說，這財權、人權不落實，你讓廠長怎么辦？責任全交給廠長，權力保留在上面，利益也看不出和工人有多大差別，廠長只好去那“鉆進風箱的老鼠——兩頭受氣”的角兒。要我看，現(xiàn)在不是廠長的權太多了，而是太少了；不是廠長的權太大了，而是太小了。

眼鏡對。實行廠長負責制，廠長成了評論的中心，“一人做事，二人看；三人監(jiān)督，四人查”，腹背受敵。偶爾失足，上下批評，左右指責。輕者與不正之風掛鉤，重者挨批撤職。廠長是產(chǎn)、供、銷，人、財、物，責、權、利，國家、企業(yè)、職工四組矛盾的集中點，回避不了矛盾，廠長現(xiàn)在是四面楚歌起，八面蜘蛛網(wǎng)，沒有避風港。

杠頭虧了有這么多制約，要真的都把權交給了廠長，更沒咱老百姓好過的了。你看報上登的那個廠長還不是權力太大，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調到自己手下，撈足了，吃肥了，廠子倒霉了。我看廠長負責制弄不好就會使特權合法化、合理化。

未來廠長你說的現(xiàn)象是有的，但根子不在廠長負責制。權力是有可能轉化為特權的，防止這種轉化的關鍵是建立相應的制約機制，這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如果因為有人搞特權就否定廠長負責制，那就是連臟水帶孩子一起倒掉了。

眼鏡對。廠長負責制不是說到了那個位子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之所以能到那個位子上，是因為他能負起那個責任。不然，就不能長久地呆下去。報上登的那個不稱職的廠長不是最終被罷免了嗎？搞特權跟廠長負責制沒有必然聯(lián)系，可是，真正強化了廠長負責制倒可以制約特權。

未來廠長鄙人以為，我們不能總站在小生產(chǎn)的立場上低估企業(yè)家。許多人一說起廠長，就好象這是一個“肥缺”，是一種特權，好象誰想干誰都能干似的。其實并非如此。美國福特公司原來的總經(jīng)理亞科卡年薪是1100萬美元，你說資本家為什么愿意給他那么高的價，顯然是因為他對企業(yè)發(fā)展起著巨大的作用，不是哪個工人所能比擬的。廠長不是“肥缺”，這是一種才能，一種企業(yè)家才能。廠長的工資、權力是與他的才干、貢獻成正比的。

眼鏡完全正確。企業(yè)家不僅不是“肥缺”，而且是風險的伴侶。他的命運始終是和風險拴在一起的。商品經(jīng)濟越發(fā)達，經(jīng)營風險就越大，你以為廠長是鬧著玩的呀，弄不好，準跌大跟頭。亞科卡曾經(jīng)也差點去自殺呢。

未來廠長我們國家缺少企業(yè)家集團形成的環(huán)境，人們對企業(yè)家的要求向來過于苛刻。如只重‘‘私德”，不重“公德”，廠長搞得好壞無所謂，只要老實巴交就是好廠長。而那些把廠子搞上去了，生活上有點毛病的廠長就絕對站不住腳。叫我說，廠長搞什么特權，找?guī)讉€情婦，要另外單說，只要把企業(yè)搞上去，就是成功的廠長。企業(yè)要的不是道德完善的榜樣，供人欣賞，而要的是有本事的企業(yè)家。對廠長，應該以企業(yè)的興衰是問。一個為人謙恭，道德無暇的廠長把企業(yè)搞得一塌糊涂也要罷免。

杠頭得得，我看你這家伙是吃錯藥了，越說越不著邊際。你倆也用不著一唱一和演雙簧，廠長就那么了不起，我看那無能之輩，草包人物也不是沒有啊，憑什么就該他來負責，我還想負責他呢，為什么就該他當廠長，咱工人里的能耐人就當不上？

眼鏡你是撒火找錯了地方。你這肚子怨氣實際上不是對廠長負責制，而是對著機會不均等。實際上，只有實行廠長負責制才可能造成更多的機會均等。你想想看，假如我是廠長，我把這個親戚任命為銷售處長，可他什么都賣不出去，我把那個親戚提升為采購處長，可他什么都買不回來，我這廠子不就砸了，我這廠長還怎么當？我只有起用有才干的人成為我的左膀右臂，不然，我一定是頭蠢豬。

臭嘴你們也用不著往廠長負責制上一個勁地貼金，叫我看，廠長負責制和黨委負責制是換湯不換藥，黨的一元化變成廠長一人化還不是一碼事。

未來廠長這可不是換湯不換藥。過去是黨委領導下的廠長負責制，到底是黨委對廠子負責，還是廠長對廠子負責，責任不明確。而且，廠長就象受氣的小媳婦，干點什么還得先看婆婆也就是黨委書記的眼色，假如婆婆外行，啥也管不了，這實際上還不等于誰都不負責。而廠長負責制則把責任和權力統(tǒng)一在廠長身上。這是最本質的區(qū)別。

臭嘴別滿口責任、責任的，說了半天，我倒想問問，廠長負責制，這廠長到底是對誰負責？

眼鏡你小子這個問題倒還有點水平。廠長該對誰負責確實還真是個沒說清楚的問題。現(xiàn)在說法多了，有人說廠長應對國家負責，有人說廠長應對上級主管部門負責，有人說廠長應對企業(yè)負責，有人說廠長應對職工負責，也有人說廠長應對職工代表大會負責，還有人說企業(yè)搞了股份化，廠長應對董事會負責。這里面問題多了，它牽扯到企業(yè)進一步的改革。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家睡覺，養(yǎng)足精神再吵。

杠頭叫你一說這可玄了，唉，我現(xiàn)在一作夢就懷念承包那會兒，一睜眼就羨慕農(nóng)民兄弟……

未來廠長男子漢大丈夫嘆的什么氣啊，你懷念的無非是要自由競爭，你羨慕的無非是砸碎枷鎖。告訴你，廠長負責制或許就有這神功。廠長負責制是勢在必行，別無選擇，我當廠長是趕上了……bye，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