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正
斯金納是美國哈佛大學的著名心理學教授,也是當今西方行為心理學派中最有影響的代表。《超越自由與尊嚴》是他最重要的著作之一,該書一問世便成為風靡北美的暢銷書,隨即流行世界,迄今已出售百萬冊以上。書中,他根據行為科學的原理對傳統人文研究和繼承了傳統人文研究方法的深層心理研究運動進行了猛烈的抨擊,并指出人根本不可能有絕對的自由與尊嚴,人只可能是環境的產物,因此,人類面臨的首要任務是設計一個最適合自己生存的文化與社會。
在現代西方心理學中,居主導地位的有兩大學術思潮:一是人類深層心理研究,一是人類行為研究。從事人類深層心理研究的心理學家都深受傳統人文研究的影響,認為人的行為產生于人的內在心理狀態與心理過程,是內部心理活動的結果。因此,他們將人的內在精神世界作為其研究的主要對象,側重于探索與分析人的本能、需要、動機、情感、意識、無意識、人格等等。他們與傳統人文研究的主要區別僅在于其研究的重點已不再是人的理性意識,而是人的非理性的深層無意識。進行這類研究的心理學派很多,包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弗洛姆與霍妮的新精神分析學、羅洛·梅與萊茵的存在心理學等等。
從事人類行為研究的心理學家則選擇了一條反傳統的道路,他們堅信人的行為不是由內部心理活動決定的,而是源于外界,是環境中各種刺激引起的反應。因此,他們將人的外顯行為作為其研究的主要對象,注重對人的各種行為反應模式進行考察與探究。顯而易見,行為心理學派與深層心理學派在研究的指導思想上是截然相反的。如果說深層心理學派堅持的是“行為內因論”,則行為心理學派信奉的就可以說是“行為外因論”。
現代人類行為研究的發端可以追溯到俄國著名生理學家巴甫洛夫在本世紀初進行的實驗。他通過對狗的大量實驗,提出了將與他的名字永遠聯系在一起的條件作用理論。不過,真正使行為研究發展成為一個富有影響的學派的人卻是美國心理學家華生。他于一九一三年發表了《行為主義者眼中的心理學》一文,這實際上是行為心理學的宣言,標志著行為心理學作為一個嶄新的學派的出現。華生推廣了巴甫洛夫的“刺激-反應”原理,認為人的一切行為幾乎都是條件作用的結果,都是后天學習而來的。在華生的影響下,許多行為心理學家也對人的學習行為進行了廣泛的研究,并大大地發展和豐富了華生提出的學習理論,使之成為早期行為研究的一個突出特點。
盡管學習理論家們使人類行為研究得到了很大的推動,但他們的理論仍停留在“刺激-反應”這一基本模式上,而沒有進一步深入考察行為的結果反過來又將對行為本身產生什么影響。行為學派的強化理論家們正是在這一點上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從而為行為研究開拓了一個全新的領域。所謂強化,就是指刺激引起反應后,這反應行為的結果既可能加強刺激與反應行為之間的聯系,也可能削弱二者之間的聯系。換句話說,反應行為的結果既可能促使反應行為對刺激的重復發生,也可能使反應行為減少或終止。強化理論家就主要是研究什么樣的反應結果在什么樣的情況下可能對行為產生什么樣的強化作用。
對強化作用進行了富有成效的研究的行為心理學家很多,如桑代克、赫爾等,但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人物卻是斯金納。他對行為強化作了迄今最全面最深入的研究,他的理論貢獻使他成為當今西方行為學派當之無愧的領袖。
首先,斯金納不滿足于用“刺激—反應”這一簡單模式來解釋人的一切行為。在他看來,人的行為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由某-特定刺激引發的反射性行為,他稱之為應答行為;但是,人的大多數行為不屬于此類,而屬于由環境引發的更為復雜的操作行為。操作行為由存在于環境中的各種刺激所引發,這些刺激太多且太復雜,我們很難確定究竟是其中哪些刺激引發了行為,但是我們可以看出不同的環境會產生不同的行為,而環境的改變則會引起行為的改變。
其次,斯金納認為人的行為不僅要受環境的制約,也要受強化作用的影響,也就是說,要受行為所帶來的結果的影響。強化作用主要有三種:1)正強化,即某一行為如果會帶來使行為者感到愉快和滿足的東西,如食物、金錢、贊譽、愛等,行為者就會傾向于重復該行為;2)負強化,即某一行為如果會消除使行為者感到不快和厭惡的東西,如噪聲、嚴寒、酷熱、電擊、責罵等,行為者也會傾向于重復該行為;3)懲罰,即某一行為如果會帶來令行為者不快的東西或者會取消令行為者愉快的東西,行為者就會傾向于終止或避免重復該行為,換言之,懲罰剛好是正強化與負強化的反面(現在,行為學家們已把懲罰的這兩種方式加以區分,他們只把帶來令行為者不快的東西稱為懲罰,如電擊、責罵、處分、罰款等,而把取消令行為者愉快的東西稱為消退,如中止喂食、停止褒獎等)。
斯金納提出,既然人的行為取決于環境和強化,那么我們完全可能通過改變環境和運用各種強化手段來改造和控制人的行為。他的這一見解在西方引起了強烈的震動,大多數人由于深受傳統觀念的影響而感到難于接受。人們自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我們究竟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人,還是身不由己的奴隸?行為學家究竟有無權力控制他人的行為?對人行為的改造與控制是否會導致對人的侵犯和專制?所有這些問題實際上已超出了心理學的范圍,進入了哲學和倫理學的領域。《超越自由與尊嚴》一書就是斯金納對所有這些詰難的回答。
在這本書里,斯金納為回擊人們對自己的理論的種種攻擊,他首先全面清算了傳統人文研究的種種弊病。在他看來,人文研究與科學研究相比,幾千年來的成就與進步可以說微乎其微,科學已發展到了能將人送上月球的電子時代,而人文研究卻還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劃定的圈子里徘徊。造成這一可悲局面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傳統人文研究的錯誤方法。長期以來,人文研究一直訴諸于荒唐的“心靈主義”,在研究人類現象與規律時,不是從人的外顯行為來進行客觀地考察,而是依賴于用人的種種主觀因素來解釋人的行為,如人的觀念、欲求、本能、情感、人格、意識等。這樣,人就被分裂為二:內在人和外在人。內在人象司機駕駛汽車一樣駕馭著外在人。內在人餓了,外在人就會吃東西;內在人想要什么,外在人就會去獲得什么;內在人產生了沖動,外在人就會去發泄;……總之,內在人意欲行動時,外在人就執行。斯金納認為,這樣的研究方法不可能產生任何科學的結果,因為我們完全無法對一個人的主觀心理活動進行客觀的驗證,任何對其主觀心理活動的解釋都不免包含相當部分的推測和臆斷,從而陷入毫無意義的玄學。相比之下,科學研究早就拋棄了主觀臆斷的方法,采取了相當客觀的觀察與試驗,僅僅根據事物的客觀變化事實來發現其運動規律,而不考慮事物在運動和變化時有什么主觀想法。正因為如此,科學才能夠取得飛速的發展。人文研究要想取得跟科學研究一樣的進步,就必須摒棄陳舊的主觀主義的研究方法,同時發展出一門能對人的行為進行客觀分析的行為科學。對此,斯金納在書中提出:
我們可以按照物理學和生物學的途徑,直接探討行為與環境的關系,而不去理睬臆想的心理中介狀態。物理學的進步并不是因為更直接地觀察下落物的喜悅,生物學也不是因為觀察生命精神的本質而取得進展。而且,我們也不必試圖通過發現什么自主人的人格、心理狀態、情感、個性特征、計劃、目的、意圖或別的特點,來推進一種新的科學的行為分析。
傳統人文研究的不科學的方法不僅使其發展步履維艱,而且必然導致一系列的錯誤結論。斯金納認為其中最主要的錯誤就是關于人的自由與尊嚴的主張。在本書里,他對此也作了詳細的分析和尖銳的批評。
斯金納認為,人的絕對自由是不存在的,任何人都無時無刻不處于環境的各種控制之中,其行為都要受到各種刺激的制約,也要受到各種行為后果的影響。也就是說,人的行為都要相倚于一定的環境刺激與強化作用,都處于一定的客觀相倚聯系之中。我們通常所說的自由不過是擺脫了有害的事物或不利的控制,而并非擺脫了一切控制。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人類應該如何避免和改變環境中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控制因素,促進和完善那些有益的控制。
傳統人文研究卻看不到這一事實,錯誤地將自由看成是人在不受任何控制時而可以為所欲為的狀態,是人的內在自由意志的表現,因此,對任何形式的控制都不分好壞地一概加以否定。這種見解不僅使傳統人文研究因違背客觀事實而喪失了科學性和有效性,也因盲目反對于人有利的控制而使人類利益受到損害。
此外,傳統人文研究盡管在反對專制、爭取自由的斗爭中對人類有過重要貢獻,但由于它把自由僅僅看成是人的一種內心感受,即“錯誤地用心理狀態或感情來劃定自由的意義”,所以它不能真正有效地幫助人們認識并擺脫那些不利后果被推遲了的或被掩蓋了的刺激。例如,根據傳統自由觀點,任何人都會反對政府用囚犯作強制性的藥物實驗,但如果政府以減刑等誘使囚犯自愿接受實驗,傳統自由觀就可能使人感到茫然而不知道是否該加以反對。相反,行為科學卻能立即指出政府的作法——無論是強迫還是引誘——都應該受到反對,因為它都是在對人施加一種可能產生嚴重不利后果的刺激,都是一種對人不利的控制。
對于尊嚴,斯金納的看法也一樣,他認為人并不具有絕對的尊嚴。人之所以自認為有至高無上的尊嚴,乃是因為人自以為人類文明的一切成就皆出自人的自由意志,是人自身的創造結果。但由于人事實上并非自由,人的所作所為都不過是環境中的各種客觀相倚聯系的作用所致,因此人的絕對尊嚴是不存在的。人的尊嚴感都產生于別人對自己的褒獎。通常,當一個人的好行為顯然是出于不得已的外在原因時,我們不會給他任何褒獎;反之,當一個人的好行為并不出于任何明顯原因時,我們則會高度褒獎他。但是,科學的行為分析卻揭示了人的行為都主要是由外界環境引起的,這就意味著人不應該獲得任何褒獎,而人的尊嚴也就蕩然無存。
傳統的人文研究則相反,認為人的一切成就均出自人的自由意志或美德,而非外界所使然,因此人應當享受最高的褒獎,從而具有無上的尊嚴。但是,這種見解顯然與客觀實際不符,它不斷被科學的發現證明是荒謬的。傳統人文研究為了維護人的這種本不存在的尊嚴,竭力用各種內心因素來說明人的行為是自主的,使人的行為籠罩上一層神秘莫測的面紗。傳統人文研究的這種作法勢必掩蓋人類行為的真正原因,阻礙對人類行為進行客觀的科學分析,因此“成了人類進步與發展的障礙”。
在本書中,斯金納還對傳統人文研究關于價值的理解進行了剖析和批判。首先,他認為傳統人文研究將事實判斷和價值判斷作武斷地劃分是一個極大的謬誤。根據傳統人文研究,事實判斷是關于某一客觀事實真假的判斷,而價值判斷則是關于某一行為是否應該的倫理判斷。前者有可以加以驗證的客觀標準,是科學探討的范圍;后者卻沒有可以驗證的答案,因此不是科學研究的范圍。斯金納不同意這種看法,他提出任何價值判斷實質上都是關于事實的判斷,而任何道德規范都不過是客觀的相倚聯系的反映。例如,“你應當講實話”這句價值判斷實際上是陳述一個事實,即:你如果講實話,你就能受到正強化;而“勿偷盜”這一道德律令不過是說:你如果偷盜,就會受到懲罰。因此,價值判斷和道德規范都應屬于科學研究的范圍。
其次,斯金納還認為傳統人文研究是以主觀感覺來判斷價值的,似乎感覺好的東西就是有價值的,而感覺不好的東西就是沒有價值的東西。但這是一個錯誤,因為同一刺激在不同的情況下可能使我們產生完全不同的感覺,我們根本不可能獲得始終一致的感覺,因此主觀感覺不能成為價值的標準。事實上,我們認為好的東西不過是能產生正強化的東西,即正強化物;壞的東西不過是負強化物,即當我們逃離和避開它們時,我們的行為就會受到強化。在社會生活中,人們常用語言來反映和強調這種客觀的強化性相倚聯系,把一切會受到正強化的行為稱為“好”和“善”,同時把一切會受到懲罰的行為稱為“壞”與“惡”。傳統人文研究卻認識不到這一點,誤以為人們用語言表述的善、惡都是其內在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感受,因而一味地用主觀的良知、善惡感等來解釋人的價值與道德,這就不可避免地要走進“心靈主義”的死胡同。
基于以上分析,斯金納進一步提出了本書的核心問題——文化設計。斯金納認為,文化是一個民族、一個社會在各種相倚聯系基礎上產生出來的習俗行為。任何文化都處于不斷變化的演進過程之中,既可能生存下去,也可能滅亡,因此“除了個人和社會的利益,一文化的生存也是一種值得重視的新價值”。為了使我們的文化能長期生存下去,就必須對它重新設計。行為科學在這方面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它能夠通過對人類行為的客觀分析,“指出需要產生哪些行為,修正哪些行為,然后據此來安排出相倚聯系”,從而創建一個富有生命力的文化。
但是,文化設計不免要碰到一些問題。其一,在對一文化的整體設計中,同時可能存在著三種不同層次的價值,即個人價值、社會價值和文化價值。設計者如果是一個個人主義者,他個人的利益可能被當作整個文化的“終極價值”;如果他過分關注社會的利益,其設計又可能犧牲個人利益;如果他主要考慮的是文化的生存,其設計又可能僅僅注意到了文化的興旺發達。因此,文化設計應充分考慮這三個方面,使其達到平衡與兼顧。
其二,行為技術是一種中性的東西,既可以被惡棍利用,也可以為圣人采用。這樣,在文化設計中就會產生控制者與被控制者之間的關系問題。為了避免一些人處于另一些人的絕對控制之中,斯金納提出文化設計者必須考慮兩點:一是安排有效的反控制,使控制與反控制之間保持平衡;一是使控制者也成為他所控制的群體的一員,民主社會的特點之一就是控制者同時也是被控制者。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避免控制者濫用控制。
其三,行為科學是根據實驗室里獲得的知識來對現實社會進行文化設計的,這就不免產生簡單化的問題,因為社會環境比實驗室的情況復雜得多。但斯金納認為,物理學、生物學等不也是將實驗室的結果應用于現實世界的嗎?簡單化的問題完全可以在行為科學的不斷發展中得到逐步解決。
斯金納的行為理論中存在著不少失之偏頗的地方。首先,他在對傳統人文研究的“心靈主義”方法進行致命抨擊的同時,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機械唯物主義。傳統人文研究和深層心理研究采用以推測和臆斷為主的方法來研究人的內心活動,這的確極不科學,其任何結論都幾乎可以輕易找到相反的例證而失效。但斯金納和行為科學家們卻因此而否定了對人的內心活動進行研究的必要,甚至否定了人有內心活動這一普遍的客觀事實。這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能隨時體驗到自己的內心活動,都能清楚明白自己的行為不僅是對環境刺激的反應,也是內心活動的結果。這兩者并不矛盾,而是同一心理過程(或行為過程)的兩個不同環節和不同方面罷了。要想全面認識人的心理過程和行為過程,我們就必須同時研究人的內心活動與外顯行為,二者缺一不可。傳統人文研究在方法上有誤,但這不能成為因噎廢食的理由,相反,我們應該努力將科學的方法引入對內心活動的研究,而不是干脆否認有探索人的內心奧秘之必要。
實際上,斯金納自己在對人類行為進行研究時,也未能真正完全排除人的內心活動。其學說的核心概念——強化,就包含著人的內心活動,因為強化是指令人愉快的行為后果會加強該行為,而令人厭惡的行為后果則會削弱該行為。也就是說,強化作用的基礎乃是人的內心感受。西方當代行為學家們正是看到了這一點,于是開始進一步深入探討什么樣的行為后果能引起什么樣的強化性感受并產生什么樣的強化性行為,以及產生這些感受和行為的心理基礎是什么,從而形成了行為科學發展史上又一個理論高潮——激勵理論。其中最著名的有: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赫茲伯格的雙因論、麥克勒蘭的成就需要論、阿德福爾的ERG(存在、關系與成長)論、亞當斯的公平論、洛克的目標設置論、弗隆的期望論等等。所有這些理論不僅使人類行為研究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而且展示了行為研究與深層心理研究在科學的基礎上將逐步走向綜合的光明前景。
斯金納的機械唯物主義傾向也反映在他對人的自由與尊嚴的看法上。雖然人因為要受到各種環境條件的限制與影響而不能有絕對的自由與尊嚴,但是人也并不是完全受環境支配的奴隸或機器人。人與動物之間的根本區別就在于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來選擇和改造現存的環境,可以根據自己的理想來創造現實中沒有的環境,而不是象動物那樣僅僅出于本能依賴于現存的自然。這個事實說明人確有一定的自由意志,也應該享有一定的尊嚴。斯金納提出人類應該而且也能夠為自己設計一個更好的社會與文化,也恰好證明了這一點。在本書的最后一章里,斯金納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理論中的漏洞,于是補充說:“人受著環境的控制,但環境本身卻幾乎完全是由他自己創造的”;人在“著手改變環境時,他起著雙重的作用:一是起著控制者的作用,即起著對控制性文化進行設計的作用;一是受控者的作用,即充當文化的產物”。盡管斯金納看到了這些事實,但他最終仍然未能將人既受環境的影響同時又反作用于環境這兩個方面辯證地統一起來。
另外,斯金納在論述價值與道德時也暴露出了嚴重的矛盾。他認為一切價值和倫理的命題都是關于事實的陳述,即凡是能受到正強化的行為就是價值,就是好的行為。但問題并非如此簡單,我們知道,一個人因某一行為而受到的強化不外有兩種:一是行為本身帶來令他愉快的結果,一是該行為使他受到別人或社會的褒獎而感到愉快。從第一種強化看,如果認為凡是能給行為者帶來愉快后果的行為就是好的話,那么一個人可否因為希望獲得某物而行竊,希望滿足性欲而強奸?顯然不能,我們決不能僅僅以是否會使行為者感到愉快來評判其行為的善、惡。從第二種強化看,如果認為凡是能受到別人或社會正強化的行為就是好的話,那么別人或社會又是根據什么來決定該行為究竟是該受到褒獎還是該受到懲罰呢?也就是說,施行強化的人或社會仍然需要進行價值判斷。由此可見,強化性相倚聯系并不能取代價值和道德,價值判斷也不能簡單地歸結為事實判斷,斯金納也未能真正超越傳統的倫理思想。他以強化作用作為判斷價值的基礎,實際上就不可避免地使其學說帶上了早已存在的功利主義色彩,因而在文化設計時也無法徹底解決功利主義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即如何將個人價值與他人價值和社會價值統一起來。
今天,倫理道德的終極價值和最高標準仍是我們面臨的一大難題。為解答這一斯芬克斯之謎,除了行為學家極力在強化作用中尋求答案外,心理學家也正費盡心機地在人的無意識角落里挖掘價值的“原型”;生物學家則力圖從基因遺傳規律中推導出一切價值中的最高價值;歷史學家又驚喜地發現,“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決定了一切是非、善惡;而哲學家卻又因找不出任何可靠的解答而無可奈何地歸因于人自身的“直覺”……但所有這些嘗試都收效甚微,其解釋總有些不盡人意。要想徹底解決這個難題,人類尚須作更大的努力!
一九八七年七月三日于成都
(《超越自由與尊嚴》,〔美〕斯金納著,王映橋、粟愛平譯,陳維綱校,“現代社會與人名著譯叢”,貴州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