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 文
辜鴻銘是近代中國史上的一大怪人。當年蔡元培任北大校長,知道辜氏以極端保皇著稱,仍因其長于英國文學,延聘入校。當時已入民初,他卻留辮不去,自詡為“殘雪猶有傲霜枝”,頗令人發噱。后來蔡元培被迫去職,校內教員發起挽蔡運動。辜鴻銘上臺發言說:蔡先生是校長,校長就是我們這兒的皇帝,而皇帝是不能打倒的,因此蔡校長也不能走。以此理推出此種結論,實在使人捧腹,也不愧于他“怪人”的稱號。
他的生平行狀實在是怪。他父親是馬來亞的華僑,他也生于馬來亞,十歲就赴歐,曾獲文學碩士、工科學士學位,到二十多歲始聞中國文化,馬上浸淫其中,樂而忘返,三十歲回國入張之洞幕府。有這樣的經歷,一九○○年八國聯軍侵華時,他竟以英文著“尊王篇”,鼓吹封建倫理綱常大義。而一九○二年,武昌由張之洞主辦大宴慶祝慈禧壽辰,他又當眾吟出《愛民歌》:“天子萬年,百姓化錢;萬壽無疆,百姓遭殃”,致使“座客嘩然”。
他的中西文化觀也實在使人覺得怪。別人搞洋務、辦工廠,他不以為足,以“通西洋語言文字、學術制度為佳”(《大臣遠略》);述郭嵩燾出洋見西方“各國風俗之齊整”而言“孔孟欺我也”,大為嘆服(《上流人物》);但另一方面,又說西方的資本主義制度僅當“我中國春秋戰國之時勢”,譏行西法新政為“慕其奢靡”(《上德宗皇帝條陳時事書》)。一方面仰慕西方政治,而譏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為“出洋看洋畫”(《看畫》);一方面以中國古代文化為至優,說《天演論》不過是“《中庸》所謂‘栽者培之,傾者覆之之義云爾”(《費解》)。
辜鴻銘以他獨特的經歷、行事,吸引著人們的注意。隨著近來東西文化比較研究的深入,他當然會引起重視。然而,問題卻在于在他紛紜多變的觀點面前,如何把握辜氏的思想大勢,也就是說,在他的萬般變化之中存在著一個怎么樣的不變?
長期來,我們研究歷史人物,習慣于從階級、政治等角度去看問題。但在辜鴻銘身上,我以為,他的思想觀點的統一性,不在階級,不在政治,而主要在于他的心理特征。
現實中往往有這樣的人物:他喜歡和人抬杠,而他的本事和學問也很好。堅實的基礎恰恰助長了抬杠的脾氣。沒有基礎,抬杠就流為胡攪蠻纏;有了本事和學問,也不見得就能卓然成家。他一生只求在抬杠中取勝,無所謂道理不道理;對國事家事也無堅執之見,只求在每件事上駁翻了別人。也因為許多事在口舌的爭伐中無法說得太充分、太清楚、太在理,他就常常得勝。這就更助長了他的脾氣。這種人,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為“性格人”,也就是以其性格特異為其一生主要特征的人物。
我就是這樣看待辜鴻銘的。當然,不能說辜氏一生沒有任何較一貫的政治見解,他大致上傾向于保守;但通觀全人,他的觀點模糊、多變也是事實。在日常交往中,他被人多于引人為同道;在跟張之洞的關系上,也常常因直言相譏使得張之洞下不來臺。而他學貫中西,知識淵博,更使他在辯論中左右逢源。他在中國人中吹外國,外國人中吹中國,但也可反過來說,他在中國人中罵中國,在外國人中罵外國,幾乎是無戰不勝。以下這件小事很能說明他的性格:一次,他為西友召去參加宴會,被讓在首座。宴間言及中西文化,他就說中國文化較優,如“頃間諸君推讓不肯居首座,此即是行孔子之教。若行今日所謂爭競之教,以優勝劣敗為主,勢必俟優勝劣敗決定后,然后舉箸,恐今日此餐大家都不能到口”。(《孔子教》)這一段話,本來不過是插科打諢,但因為其倉促間表現出的急智,使得“座客粲然”。一笑之中,想來當真之人怕沒有吧,辜氏卻認真發了一通大議論,并記在自己的著作之中。遍翻他的文集,此類事不知凡幾。
評論人,首先應該理解人。我們不以李白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為狂悖,是因為我們知道他是浪漫文學家;我們不以陳獨秀攻擊舊文化的文字為武斷,是因為我們知道他是革命家。同樣,我們理解辜鴻銘的“怪”,是因為我們知道他是“性格人”。需要著重指出的一點是:多年來,我們的歷史學忽略了從心理角度去理解人。
因此,需要稍為提一提國外的“心理歷史學”。它自五十年代發端,六、七十年代風行一時。它主要指歷史學家對心理方法的運用,以此說明歷史人物、歷史現象及進程的由來和意義。應該說,在歷史中過分強調心理因素,很可能會出錯;但,在我們毫無心理位置的歷史學中,學習一些心理方法當會大有裨益的。如對辜鴻銘的更深層次的、更全面的分析,就還有待于諸君的努力呢。
(《辜鴻銘文集》,馮天瑜標點,岳麓書社一九八五年十月第一版,0.7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