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俊杰
假如我們能把過去得出的結論歸結為兩個極端:英雄決定論和社會決定論,胡克《歷史中的英雄》可說是非此非彼,亦此亦彼。英雄決定論認為歷史的發展全賴于作為個體的英雄。胡克對此大加懷疑,認為衡量英雄對國勢的影響,重要的是研究其間的因果聯系,即考察一國的繁榮景象或衰落情況是否就是當朝帝王的特性或決策的結果。社會決定論認為歷史的一切發展莫不是以往歷史發展的必然而唯一的結果,英雄人物的使命就是要完成歷史的內在機制規定了的任務。胡克在評論這類觀點時,指出了其偏頗所在——“把最多只能看作這一事變的必要條件解釋成這一事變的充分原因。”(第67頁)這是切中要害的。
必要條件(或稱前提條件)是否就是產生具體事變的充分原因,也即它是否必然導致某一事變?讓我們先來看一下前提條件在個體身上的作用。對于人來說,經濟和文化活動的成果都是生存和發展的前提條件。正因為是前提條件,它們就必然給人們的現實活動設下了一個范圍,就如遺傳特性給人的活動設下了生理上的局限一樣。但是,這樣的范圍是極大的。“縱使在相同或相似的社會環境下,個人之間還是有著種種不同的能力或潛能的。我們都很熟悉:受支配于相似環境條件下的個人,往往會有極不相同的反應。”(第47頁)可見,前提條件在歷史的主體——人的身上并不就產生對于每個人都有約束力的具體行為規范,所以,前提條件也很難能用來作為某一個體所采取的某一行動的充分原因。對于客觀歷史發展來說,情況也是如此。這里問題就演化為:歷史的發展是否總是必然的,其間有沒有選擇的余地?社會決定論者認為歷史的發展遵循著其內在的機制,或者是精神文化方面的,或者是物質經濟方面的。這種內在的機制沒有能被改變的可能,即使我們看到某位英雄去改變它,他們解釋這本身便是此機制的內在要求,英雄只是從馬廄或皇宮中喚出作為歷史實現其內在機制繼續運行的工具。應該說,這是片面的。確實,現實的社會條件給個體的活動定下了一個基本范圍,社會發展的內在邏輯也排除了一部分歷史發展的選擇可能。但盡管這樣,在這個極大的范圍內,另外尚有眾多的選擇敞開著大門。如果遇上新舊系統交替,社會動蕩,社會提供的歷史發展的選擇興許會更多。此時,處于同樣的前提下,不同的個體,由于不同的抱負、氣質、機遇、地位等,對于下一步的歷史發展,會作出不同的選擇。也就是說,在某個需要選擇的時候(這樣的時候一直存在,只是時候不同,選擇范圍的大小不同),基本社會因素作為常量存在著,等待著被人在一個大范圍內進行組合。此時,唯有作為歷史主體的人是可變的因素,等這個積極因素隨著某一個體參與至歷史的選擇而加入社會因素時,歷史便會被引至某一方向。而假如其余不同的個體,只要具備適合前提條件的因素,如加入至同樣的社會因素中,他們也相互作用,歷史一定會有不同的進程。所以,前提條件與具體事變之間,并不存在著簡單的因果決定關系。當然,如已指出,這些不同方向的選擇,都不超出前提條件設下的范圍。但是,從前提條件到某一選擇,其間的選擇范圍大得很,并不是直線一條。有時兩個或多個迥然不同的歷史發展方向的選擇仔細看來都是可能的。胡克就認為希特勒當政時的德國就有兩種不同的選擇:“或者是為了社會福利而實踐一種民主的計劃經濟的擴張政策……,或者是把全國的生產設備一舉而轉變成為全國戰爭的工具。這兩條選擇道路都是歷史上有著可能的”(著重號系原作者所加,第81頁)。當然,就整體而言,胡克的歷史觀是我們不能贊同的,但他對英雄決定論和社會決定論的分析,對我們還是有啟發的。
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并不同意上述兩種觀點的任何一種,它在強調歷史發展必然趨勢的同時,并不否認個人的能動作用。從寬廣的宏觀的角度來認識歷史發展的總趨勢,無疑是十分必要的,但我們亦應重視歷史發展的微觀部分,原因就在于宏觀的歷史靠微觀的歷史部分組成,且它一直處在我們的腳下。更為重要的是,歷史的必然遠非直線,某些曲折,即使能得到改正,也常是以數十年、數百年而計的。而另有些曲折恐怕會成為今后歷史發展總趨勢轉向的初始階段,終將難以矯正,這樣說,并不是意欲走向另一個極端,只是在于表明,作為歷史的主體,人們完全有著不小范圍內的選擇天地,他們絕不應該低估自己掌握自己命運的能力。另一方面,在一個人民群眾日益參與的社會中,每個個體都應使自己的“理智永遠不要睡覺”,并“負起一部分責任”來。
(《歷史中的英雄》,〔美〕悉尼·胡克著,王清彬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八月第二次印刷,1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