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子 列 文
三十年代美國走紅的作家都有雇傭秘書,由自己口述,而由秘書速記打字完成書稿的。當時這種闊綽的行徑,頗為眾多作家所艷羨。五、六十年代叉有作家雇傭大批人手為他寫書搜集材料,特別是那些紙面本或黃色小說作家,腰纏萬貫,以雇人寫書為榮;但也備受讀者所責難。認為神圣的創作事業,竟成了市儈工場作坊的產物,令人不齒。時至七十年代,有了錄音機,作家就可以不必親用筆或打字機寫文章了,美國文壇正進入以錄音為主的“口述文學”時期,而諾曼·梅勒早在十年前就以這種方式記下了他的巨型兇殺案小說《劊子手之歌》的素材,成書后得到普利策文學獎,而為文壇目為兇殺文學大師的“美”名。《劊子手之歌》寫的是一個嗜殺成性名叫蓋雷·吉爾摩的兇犯的故事,但他最后犯案殺人的一次并非故殺而是失手,被判電刑后,他拒絕上訴,甘愿受刑,驚動了新聞傳播界和律師界等各個方面。梅勒以此蓋雷·吉爾摩為故事的核心,采集了百十件與此兇殺案有關的真人真事,以錄音帶錄下口述和證詞,匯集成一部厚達一千余頁的巨著。但誠如美國名批評家伊莉莎白·哈德威克(美國名詩人羅勃特·洛威爾的未亡人)指出的,不管口述有多么詳盡,錄音帶上若不加上機智的解說,此種寫作方法只能算是一種原始的歷史記載技巧,別無其他。
現在這一部彼得·曼索所著的《梅勒的生活和時代》,則是由別人來錄制有關諾曼·梅勒的口述和訪問記。琪屈羅·斯坦因有句名言,“評語不算文學”,可是當前無數作家對別人或自己的“評語”都編寫成小說、傳記或歷史故事。但即使如此,古今作家都有一種共同的感覺,不論寫自身或他人的故事,若不加上一己的插話或“評語”,總滿足不了作者弄筆頭的“癮”,而在錄音寫作中往往是難以達到這一點的。
據說梅勒傳記的初稿磁帶寫成文學,長達一般書本頁碼二萬余之數,數量之大甚至超過梅勒創作《刮子手之歌》的篇幅,這部長篇小說的記錄原稿為一萬六千頁。如果再在梅勒傳記中加上作者的插話和“評語”,則這樣一位多產作家一生的口述記錄,勢必超過圖書館對任何一位古今作家身世的收藏容量。
從這部傳記的實質看,近似作家的全部書信和日記摘要等,而由于梅勒的思維素質,他的這些記錄肯定不會局限于家庭生活和氣候變化等等的日常瑣事。他是一位具有過人想象力而又極務實際的作家,平時交游,上至達官貴人,下至亡命兇犯,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即在有限篇幅的傳記中,作者彼得·曼索歷時四十個月,訪問了二百余人,才記錄下這批主要人物的精粹語言。其中某些重要談話竟錄滿長達十小時以上的磁帶,如打印在紙上將超過二萬頁。這樣一部巨著尚稱之為“主要傳記”,實際上已非傳記而成為一部主要的文學素材了。曼索說,該傳記有別于當代其他傳記者,除實錄采訪材料之外,不包括傳記作者的個人理解和想象;他有意把全書限于實地采訪的記錄,僅僅引用極少數報刊評論和書信摘要。顯然是要廣大讀者從此書中首先接觸到梅勒所生活的當今時代和其交游的同時代人物,然后由讀者作出各自的結論。讀者將從本書中見到梅勒在美國文壇上孤軍奮戰的堅勇自信,燦爛的生活活力,他所遭遇的坎坷經歷和強大無畏的硬漢子精神。因此在傳記中很難找到梅勒數次婚事仳離中的流言蜚語,盛宴酒會上的傳聞以及名流時人對他的清談。在大量質樸的口述中,連梅勒本人也只在字里行間現身,而從不正面發言,但又使讀者無時或忘他的影跡存在。
此傳記最后定稿時,壓縮到七百余頁,其中六百余頁為真人真事的記錄,因此留給傳記作者的評論與重申要點的余地極為有限,何況介紹梅勒的眾多作品還需占用一定數量的篇幅。他素以專寫巨作著稱,不惜工本地花十數年時間致力于一部大作品的問世,等待長篇出版的時間內,他也寫些較短的作品,至今三十余年計寫了五部長篇小說,二十卷新新聞文學集子,但更大量的是他熱中于非虛構的散文作品,如《夜行軍》(一九六八),為政治性的新新聞文學,《影星曼莉琳》(一九七三)為記述影星一生和她神秘死亡的故事。他最膾炙人口,傳誦一時的新新聞文學作品《劊子手之歌》(一九七九),使他獲得普利策文學獎。
諾曼·梅勒一九二三年生于美國新澤西的猶太人區,成長后為美國猶太人三大作家之一(其他二人為索爾·貝婁與馬拉默德),少時貧困,得力于慈母的撫養,才能從紐約布魯克林學院畢業升入哈佛大學專攻文學。自幼性格好勝,矢志突破美國文壇上的種種偏見,而占一席之地。這一經過可以從他的散文著作《自我宣傳集》中窺見一二;該集文字辛辣,足以顯示二次大戰后美國文壇上代表人物的坎坷生涯,尤以梅勒的遭遇,最為典型。一九四八年出版的第一部反戰小說《裸者與死者》,即以政治性的新新聞文學作品馳名國內外。為忠于現實和一己的理想,他于一九五一年出版卡夫卡式的諷喻小說《北非之岸》。一九五五年以加里福尼亞為背景的《鹿苑》因過早暴露美國的性生活實情而被列為禁書達十余年之久。開禁后改編為劇本,小說亦成為暢銷書。其他暢銷的小說有《美國之夢》(一九六五)。一九八三年出版《古老的夜晚》記埃及帝王的殘暴淫逸生活,為一以古諷今的小說。諾曼·梅勒現為美國筆會中心的主席。
批評家哈德威克認為另一文學大師特魯門·卡波地也是提倡新新聞文學的主將,他與梅勒不同。梅勒忠實于人物自述和訪問記,而卡波地則自始至終親作編寫,不以龐雜素材為主要來源。同樣寫死刑的主題,卡波地有一己的構思,而在死刑現場上,文學家只是個旁觀的見證人而已。
(PeterManso.Mailer:HisLi-feandTimes,SimonandSchu-ster,NewYork,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