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陰差陽錯》,蔣子龍作,中篇,發表在一九八五年《黃河》第三期上。評蔣子龍的作品還要談什么文化意識,恐怕要被時下的作家和評論家曬笑:他不就是個寫改革題材的工人作家么?改革題材和工人作家,都不是什么壞詞語,但世易時移,其中輕蔑的含義是不難體味的。至少也是一種憐恤:阿門,可憐的孩子,這回可沒你的份了。
子龍當年是紅得發紫的作家。但我們的評論家,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很少對一個作家作追蹤式的執著研究,很有點象輕浮的男人,見一個追一個,追一個扔一個。或許有人會說,蔣子龍已經成熟了。這話乍聽有理,實際上是經不住顛撲的。成熟的作家不是更值得研究嗎?我們的批評總也上升不到理論的高度,這不能說不是原因之一。
我所以評《陰差陽錯》,并不是為子龍抱不平,我想湊湊文化熱的熱鬧,自知學殖不足,需有所依憑,方不致流于空泛,選來選去,還是選中了這篇小說。
二
一對科學家夫婦,乘坐波音七四七飛機,從美國的舊金山起飛,經日本東京轉機,飛抵北京,回到他們的工作單位,七二七科研所。按照通常的說法,他們是從西方歸來。假定這是一條橫線。
那個研究所,不管它有著怎樣的承繼淵源,至少在六十年代初就已存在了。經過十年浩劫,人事滄桑,還在履行著它對祖國科研事業的職責。從歷史的發展看,這是一條豎線。
當一九八五年二月的一天,飛機在北京機場降落的那一刻,這兩條直線垂直相交,構成一個直角坐標系。不必說這對科學家夫婦是文明和科學的使者,但他們確實曾感受到了西方科技的進步,還帶回大量的科研資料,雄心勃勃的要在七二七所大干一場。作為這個坐標系上的一點,他們本可以在坐標系的右上方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直插云霄,為國家的科研事業作出貢獻,同時建樹自己的不朽聲名。結果怎樣呢,倒也是一條弧線,不幸是以負值畫在坐標系的左下方。妻子布天雋,這個所的總工程師,出國僅二十天,“一邁進研究所的大門,就感到自己處在一種被孤立的難堪局面中”,“所里領導重新分了工,不讓她再抓科研”,甚至在黨委會上被氣死過去。丈夫馬弟元更慘,被撤消了職務,黨委書記沈瑤對他的工作安排是“愿意上班也行,不愿意上班呆在家里也行”。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煤球與科研資料的中西合璧——馬弟元把一包包從美國帶回的文獻資料,全部丟進一個裝煤球和劈柴的爛筐子里。
據作者說,這篇小說是依他的一篇報告文學為素材寫的,縱然如此,我們也不必說全是真人真事。但至少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可資分析的圖象,一個較為典型的文化景觀。如果把這個圖象放大,它的文化意義就更為分明。這對科學家的悲劇,不再是個人的痛苦,而是兩種文化的沖突。
一部近代文化史,簡單點說,是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沖突史。——每次沖突,看似勝負難分,總是全盤西化論者敗的成分多些,本位文化論者勝的成分多些。而全盤西化論者的敗,卻總能在多年之后找補回來,這時本位文化論者的勝利便顯出了灰暗的色彩。不幸的是,這事后的反敗為勝,很快又被新的基礎上的論爭所淹沒,本位文化論者又可以高奏凱歌,好象永遠立于不敗之地似的。然而,就在這勝勝敗敗、消消長長中,歷史老人邁著他那蹣跚而又絕情的腳步,走到了今天。
前面,為了論述的方便,我將本位文化論限定在近代,實際上是一種褻瀆,它的資歷要深得多。我們這個民族,兩千多年來,基本上是臉朝后、腳跟朝前走過來的;有時扭過臉來,也只是為了印證一下先前的臉朝后并未走錯。“法先王”,“祖宗之法不可變”,一直是這前進的主旋律。新近翻譯出版的《中國哲學簡史》中,馮友蘭先生對儒家、墨家、道家競相尋找更古的祖先的心理的分析,實際上是代不乏人的通例。這種心態,延續到近世,不管什么高深的思想,怎樣先進的科學技術,本位文化論者都可以在那些“斷爛朝報”(王安石對《春秋》的評語)中找出片言只語,作為古已有之的依據,且發揮得維妙維肖,好象真是那么回事似的。這一種向古代認同的文化意識,作用在現代人身上,使他行為古怪而又心安理得,任何現代意識也莫奈他何。
構筑在這樣一個宏闊的文化背景上的《陰差陽錯》,提供給我們思考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三
與其將一部作品看作一個開放的體系,莫如將它看作一個封閉的體系更為恰當。西方的新批評派就是在這里砌起他們的理論的爐灶的。《陰差陽錯》的文化意識,不是評論者的借題發揮,乃是深植在作品人物的心理機制之中的。
作者在小說的開頭,引用了報告文學《鋼鐵公司》中的一段話,這報告文學作為作品的有機部分,在后來的篇幅中還被整節整節的引用。這是作家玩弄的技巧,我們不必理睬,但這段話卻是很有意味的。其中說,美國人認為,對付一個中國人要比對付一個日本人困難得多,不論搞科研還是經商,中國人的才智和毅力都是第一流的。但是,對付一群中國人卻要比對付一群日本人容易得多,因為中國人自己就會打得焦頭爛額,你只要在旁邊坐收漁人之利就行。
無論是持此論的美國人,還是贊同此論的中國人,都忽略了人類文化活動的群體性這一基本事實,更忽略了中國文化的深層基礎是人倫關系,缺乏自我意識,只有在與別人的對應關系中,才能確定自己的存在。嚴密的社會結構,又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也就是說,必須聚在一起打個焦頭爛額才會善罷甘休。而中國知識分子中的優秀人物,要么有深厚的忠恕思想,要么清高孤傲,這種心理機制,又幾乎是命中注定了一個二流人物向一個一流人物發起攻擊時,后者總非敗個一塌糊涂不可。孫隆基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中說:“中國文化是一個容許弱者消滅強者的反淘汰文化。它鼓勵庸眾用‘鏟平主義’的方式,將少數憑自力盛開的花朵加以摧殘。”
沈瑤就是這樣一個以摧殘優秀人物為己任的反淘汰文化的權力代表。他是七二七所的黨委書記兼所長,后一個職務還是布天雋讓給他的。他是個工程師,要想出成果,只需努力研究,縱然達不到布那樣的成就,也不失為一個優秀的科研人員。也就是說,如果他有完整的人格,自我意識強些,完全可以雍容大度地領導七二七所開展正常的工作。然而,象所有這種類型的二流人物一樣,他的心理機制是殘損的,他將布天雋視作自己成功的障礙,必欲“鏟平”而后快。發動政變,將布架空,甚至罪及其夫,將馬弟元撤職,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布天雋和馬弟元,是中國優秀知識分子兩種不同的類型。布有健全的自我意識,同時又具有中國士人傳統的清逸狷介的品格。這種心理機制,遇“文化大革命”那樣的專治,她能有清醒的反抗意識,勸別人不要丟了專業,自己深夜跳窗進實驗室。但在知識分子整知識分子,一切又都是按所謂的組織原則進行時,她就束手無策了,只有被活活氣死過去。有一點與眾不同的是,她的頭腦里并不缺少政治細胞,比如所以推掉所長的職務,不是不屑于從政,而是怕惹出更大的麻煩。這一點在后面還要分析。
和妻子比較起來,馬弟元的心理機制屬于自我抑制型的,表現形態為忠恕。他原有完整的人格,結識布天雋后,既定了夫妻之交,也定了君臣之交,人格就不那么完整了。在美國三年,削弱了對妻子的臣服,更重要的是文化環境的改變,調整了他的心理機制,又獲得了完整的人格。正象布天雋在舊金山機場驚疑的那樣:“這個白面長身、豐儀威重的男人,真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敦厚、善良、溫順的丈夫嗎?”
然而,一回到原來的文化環境中,尤其是在自己被撤職、妻子被氣昏住院后,他那在異國調整并重建的心理機制又失去了平衡。這是一次塌陷,一次爆炸,但仍未超脫中國傳統文化的規范。雖說不情愿,還是規規矩矩去向沈瑤報到。領牛肉時受到侮辱,本想不要,考慮到過后的謠諑,還是領了,避過人又狠狠地摔在辦公大樓的臺階上,直奔農貿市場買回二十斤上等牛肉,“他們想讓我過不好年,我偏要痛痛快快過個春節!”劃地為牢,自戕自慰,這是傳統文化的必然歸宿。與沈瑤的殘苛形成鮮明的對照,實為同一文化意識的兩種相反方向的發展。不過是品質和教養的差別罷了。
就連那位血氣方剛的年輕記者魏求我,最后也在傳統文化面前碰得頭破血流,將自己的全部著作付之一炬。
談到知識分子的心理機制,不能不首先想到錢鍾書的《圍城》。在日常生活的描述中,《圍城》展示了抗戰時期一群知識分子的微妙心態。若與《陰差陽錯》作比較,我覺得錢夫人楊繹的一個中篇小說更為合適,這便是收入《倒影集》中的《“大笑話”》,寫的是抗戰前北平一個科研機構發生的事,也是日常生活的描述。其中的勾心斗角,和《陰差陽錯》中的翻云覆雨,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如主持學社工作的蔡逵,“盡管有學位,有著作,卻是不學無術出了名的”。跟沈瑤一樣,也是千方百計安插親信,以至一位正派點的教授激憤地說:“弄學問的一般只知道愛惜時間,不愛攬權。攬權的有幾個能為國家愛惜人才!”我所以作這種比較,不是掉書袋,我是要說,中國知識界的這種文化景觀,并非始自今日,而是源遠流長的。
“一陰一陽謂之道”,這是《易傳》中的話。小說的題目叫做“陰差陽錯”,既是說事件的波詭云譎,變化無常,也隱含有陰盛陽衰,陰陽失調的意思。在馬弟元和布天雋夫婦之間,布是家庭的主宰,這是具象的、淺層次上的陰盛陽衰,作者對此并無非議,反倒寫出了它的合理性。對于七二七所來說,布天雋是個充滿陽剛之氣的人物,而所長沈瑤則是個陰鷙奸邪的小人,作者也把他寫得帶有幾分女人相,“白皙的娃娃臉,堆著謙虛誠懇的笑”。這兒本來應當是陽盛陰衰的,然而又陰差陽錯地出現了陰盛陽衰的局面。陰陽的協調,是世間萬事萬物順遂發展的規律。作品立意于此,其深慮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七二七所。
四
這種有深刻文化意蘊的小說,近年來有了一個名字,叫文化小說。它與這兩年興起的尋根熱互相發明,相得益彰。既談《陰差陽錯》的文化意識,就不能不涉及所謂的文化小說和尋根熱。
尋根是西方社會的一種現代意識。紛紜迷亂的現代生活,使當代西方人產生了一種惶惑,怕丟失自己人的本性,于是便在古樸的歷史中尋找感情的寄托。雖說與西方生活在同一時代,但從社會發展上來說,我們正在從沉重的封建因襲中往出掙扎,剛剛趔超著邁開現代化的第一步。福份太淺,還沒有得這種富貴病的資格。
這并不是說我們沒有根——人家有的,我們怎能沒有呢?只是根并不象古代的禮那樣,失諸朝可求諸野,或是什么物件,丟在草叢中了,撥拉撥拉就能尋見。我們的根就長在我們的身上,拖在我們的身后,又粗又長,堪稱雄壯。對我們來說,不是尋根,而是看根,摸根,扭過頭就能看見,伸過手就能摸著。就說尋根吧,也不是為尋而尋,而是為了更清醒地認識現代和現代的自己。我們現在的每一個人,我們此刻的每一分鐘,都是歷史的延續。正確地審視今天,也就是審視歷史,審視我們的根。著名畫家司徒喬說過這樣的話:
你以為一切的過去,真的已成為過去了嗎?所有的過去,都不是存在于現今的我里,并且還暗示著創造著我們的未來么?它何嘗消失。它豈不是存在我們此刻與將來的每一舉動或思索里,又何必為已成陳跡而惋惜呢?
(馬國亮:《藝苑風情》)
當然,這也不是說我們在幾千年的社會發展中,沒有丟失什么根。歷史發展的過程,是自然揚棄的過程,既然丟失了,那就是說非丟失不可的,如所謂的上古之風。不和軀干相連的根,不能叫根。找見了也是白搭,就如方枘圓鑿一樣,接不到一起。《韓非子》等書中守株待兔和刻舟求劍之類的古代寓言,就是諷刺那些向古代尋根的人的。“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者,皆守株之類也”,“舟已行矣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
只有作用在現今的根,不管起好的作用,還是起壞的作用,才有尋的必要。這就決定了尋根的方法,只能是深刻地剖析當今的社會,剖析我們自己。魯迅說他常無情地解剖自己,這絕不是偉大的謙虛,他對社會的許多精辟的見解,確實是解剖自己得來的。他是個真正的尋根派。
而現在的所謂尋根,大抵是向荒蠻落后的社會角落里,尋找創作的題材,再注入一些似是而非的“現代意識”,或是不倫不類的儒道觀念。這就是他們自許或許人的文化小說。從意念上說,他們并不逃避現實,且多有一種積極進取的精神,但因為盲目的效仿,象東施那樣,錯把西施的心病當作自家的心病,遂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他們的努力,在借題發揮鞭撻現實,借鑒西方的藝術技巧并作有益的嘗試上的意義,似乎更要大些。
還有一個古怪的看法,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割裂了中國的文化。但我認為由五四開始,直到三十年代形成全盛期的新文化運動,是對傳統文化的一次清算,也可以說是一種更高層次上的繼承。名家輩出,燦若星漢,實在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個光輝燦爛的時期,只有魏晉時期差可比擬。沒有五四新文化運動,就沒有中國的現代文化,更別提現代文學了。那個時期的作家,別說他們的成就了,僅以個人素質來說,也是今天的作家無法企及的。作為中國最后一代舊文化的正規接受者,他們大都具備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化的素養,作為早期的留學生,他們又接受了當時西方最先進的文化思想,這就使他們的思想和學識,在當時的中國是第一流的。
但是我并不否認中國文化有個斷裂帶,確實有的,只是它不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恕我冒昧,這個斷裂帶發生在建國后,其肇始則還要早一些。拿文學來說,我們的新文學不是繼承五四的文學傳統,而是從《兄妹開荒》和《夫妻識字》重起爐灶的。這兩個名字很有意味,兄妹和夫妻是一種注入革命內容的倫理關系,屬于政治的范疇。開荒代表新的經濟形態,識字便是一種新文學的草創。我們總是把文學和政治經濟聯在一起,看作一回事,在重建一種新的政治經濟體制的同時,也要創建一種新的文學。從一片荒地上重建新的政治經濟體制,是偉大的,也是容易的;從一片荒地上創建新的文學,同樣是偉大的,卻不是那么容易的。本來,只要正確地引導,縱然慢點,創建社會主義的新文學并與五四新文學運動相銜接,也不是辦不到的。不幸的是,十年浩劫,將這個裂痕撕得更大,幾乎成為難以跨越的溝壑。我們只有用我們的軀體和聲名,將這溝壑填滿,讓后來者完成那銜接的偉業。這是悲壯的,然而也正是歷史賦予這一代作家的神圣使命。
這就要求現在的作家有正確的文化意識。文化意識不是古代意識,它是具有超越意向的現代意識。就象一只鳥兒,從遠處飛來,還要向更遠的地方飛去。如果它飛來后,不能繼續向前飛去,那么它現在的狀況也就很難說良好。從這個意義上說,《陰差陽錯》絕非某些人鄙薄的改革小說,它有深邃的文化意識。
五
在前面的分析中,我幾乎沒有用真實和生活化一類的字眼,我且在這兒一并收拾了它們。
《陰差陽錯》的整個故事是不真實的,幾乎所有的人物也都是不真實的。
一對科學家夫婦載譽歸來,即便丈夫是中層干部并已被撤職,妻子畢竟是現任的總工程師,怎么會不派車去接呢?再蠢的領導,也不會這么拙劣。而整個作品的情節,就是以這么一件事作為契機展開的。此后布天雋在黨委會上被氣死過去,馬弟元在雪地里近似歇斯底里的打滾,魏求我的焚燒作品,無一不是作家主觀意志的驅使。
魏求我在他的報告文學中,對布天雋有全面的評價,也可以視為作家對布的設計。雖然也說,“她是近五十歲的人了,對社會行情、人情世故的了解,處理個人生活的能力卻相當于一個娃娃的水平”,但更多的是把她視作一個超人,不帶講稿在國際微波器件會議上侃侃而談,踔厲風發,滿座皆驚。“用科學的力量拖著時代前進的人,為什么不能稱她是超人?她顯然具有偉大人物的性格和天賦”。僅是這樣一個杰出的科學家也還罷了,這個“布娃娃”還具有清醒而又卓越的政治見識,“頭腦里并不缺少政治細胞”。她所以推掉所長不當,不是象楊絳的那篇小說中說的那樣,“搞學問的人一般只知道愛惜時間,不愛攬權”,而是因為——
“我是學物理的,喜歡找出事物的本質……如果我當行政干部,老是用搞科學的辦法喜歡指出政治的本質、權力的本質、社會的本質,那肯定會自討苦吃,四面碰壁。”
這是對社會行情的多么透徹的了解。兩害相權取其小,又是多么的世故。需要看透的時候就看透,需要氣死的時候就氣死,真是文武全才了,本領未免太大了吧。事實上,在布天雋的身上,真正能體現優秀知識分子心性的,只有兩點,一是在黨委會上被氣死,還得沒有那么卓越的政治見識;一是躺在病床上憔悴疲憊的神態,和平日一閃念間的怯懦。前者是“士可殺不可辱”的模擬演習,后者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常規心態的流露。可惜的是,這些珍珠,作者在建造他的藝術殿堂時,都當作了普通的磚石,要么作為事件進展的契機(如氣死),要么作為事件后果的說明(如憔悴),要么一筆帶過(如怯懦)。也可以說是作為一個個的瑕,來映襯那白璧的璀璨晶瑩。而沒有以此作為入手處,追蹤并描摹人物強烈而又復雜的內心矛盾和精神痛苦。這就使這一主要人物始終置于作者主觀意志的支配之下,成為許多政治意念的綜合說明。作家裝載在她身上的任務太多了,要她顯示的東西也太多了,等于是戕害了她。
至于布天雋的女兒馬珊,也不能當作一個真實意義上的人物,只能說她和魏求我互相配合,圓滿地完成了作者攤派給她的推波助瀾、火上澆油的角色任務。整個作品中,她始終是那么一副冷漠譏誚的神態,說出的話象刮刀在鐵件上劃拉,刺激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這就是現代女青年的形象么?實在不敢恭維,更不敢領教。
馬弟元無疑是刻畫得最為成功的一個文學人物。但這也不是從行為真實的意義上說的,而是他具有現代人的常規心態。隨著交通和傳播媒介的發達,世界變得越來越小,而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大,不全是外力的脅迫,是人的智力越來越高,思想越來越豐富,感情越來越纖細。過去一點小事就可以使兩個人心心相印,死生相從;如今即使是多年的夫妻,也開始尋找各自的位置和價值。馬弟元與妻子的隔膜,在這一點上有極為重要的認識意義。
這就提出一個問題,為什么在我們的許多作品中,越是作家著力刻畫的主要人物,越是那樣的虛假和生硬,反之卻顯得豐滿而可親?
因為不是主要人物,作家擱置在他身上的政治說明的任務不那么多,無形中放松了對他的制約,使他能按其本性自然發展,這是通常的解釋。雖不無道理,但等于否定了作家在人物創造上的主觀能動性,似乎越少主觀作用的人物,藝術形象就越豐滿。這是不符合藝術創造的規律的。我的看法是,作家的政治意念對某個人物的制約放松時,不管他感覺到沒有,他的藝術意念便對這個人物起了主導作用,他就能按藝術規律行事,這個人物就有可能成為真正的文學人物。用佛學的說法,這時他克服了一種障,直接用悟性來感知事物,達到的是一個高妙的境界。
雖說有那么多的不真實,但我仍要說,《陰差陽錯》還是一部成功的藝術作品。
因為真實從來就不是文學的生命,也就不能作為評判作品文學價值的標志。這個觀點肯定會被人視為荒謬,然而我卻有我的不那么荒謬的道理。
作品是作家形象思維的產物。作家頭腦中的形象,是從現實中感知的,但這種感知不是照相,判斷這形象也就不能以現實作為參照物。作為物質,它不過是紙上的鉛字,如果印刷出來的話。它占據的是一個無形的空間,是一種氛圍,是一個幻影。“如見其人”,“呼之欲出”,是它通常的寫照。在藝術的王國里,被感知的一切,用克羅齊的說法是“材料”。磚石是建造殿堂的材料,但磚石不等于殿堂。文學作品怎么能以生活的真實作為評價的標準呢?
真實還有一個衍生物,是生活氣息,也常被用作評價作品的尺度。生活氣息是文學作品的內容之一,屬材料的范疇,它必須上升為藝術氣息,才有存在的價值。這就是許多人一味追求生活氣息而終不能入藝術之門的原因。
話又說回來,如果將真實作為直覺的一個非科學定義的假代物,雖說拙劣,也還情有可原。可惜不是這樣,我們常是將它作為一種指導和限制,這就無異文學的桎梏了。別人以此要求作家也還罷了,可悲的是,作家們也以此自奉自律,自矜自持,憋足勁兒的賽真實,不客氣地說,要求和自求藝術符合生活的真實,是無知加無能的雙料愚蠢。
既然真實不足為憑,現在我們就要研究,作者是怎樣將《陰差陽錯》作成一件完整的藝術品的。是由生活氣息升華為藝術氣息的嗎?
不是。《圍城》是生活氣息加上學者的機智幽默達到藝術的境界的,《陰差陽錯》顯然不屬于這個檔次。一句話說透了吧,是作者獨具的個人氣質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凝聚成的敏銳的藝術直覺,使這個近似編造的故事取得了藝術上的成功。子龍不是可附的鳳尾,我與他相處過一段不算短的時期,雖說氣質不盡相同,以我的觀察,他的獨立的人格,是建立在強大的內省基地上的。是軍旅生活的磨礪?是工廠環境的放縱?怕更多的還是秉賦中的桀驁不馴。不管怎樣吧,事實是在他的身上回蕩著一種“我行我素”又“不容人不”的豪俠之氣。有這樣氣質的人,在山可為大盜,從戎可為虎賁,難成循吏,也難成為學者,當個作家卻是還有點余頭的,如果他愿意且受過相當的教育的話。
可貴的是他又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這就給他的氣質找到了最好的發泄。如果這樣氣質的人,偏去吟弄花月,怕也有點不倫不類。
六
我在強調藝術統御一切時,怕有人早就嘀咕上了:政治意識不要了嗎?
作為社會人,作家不可能只有藝術意識而沒有政治意識。社會責任感就是政治意識的外化。問題在怎樣的處置,也就是說讓它停留在什么層次上。是讓它作為概念硬塞進作品呢,還是讓它溶化在作品中,成為作品的有機部分?自然應當是后者。我們許多作品的概念化,不在有概念,而在對概念的處置不當。還是克羅齊的話對:“混化在直覺品里的概念,就其已混化而言就已不復是概念,因為它們已失去一切獨立與自主;它們本是概念,現在已成為直覺品的單純原素了。”(《美學原理》)要達到這種“混化”的境界,就必須將政治意識上升為藝術意識才行。《陰差陽錯》中就是這樣做的。
不管作品是個開放的體系也好,還是個封閉的體系也好,它是有它的內部機制的。這內部機制的主體,便是作家建立在內省基地上的獨立的人格,和由這獨立人格引向的藝術直覺。可嘆的是,這么簡單的道理,我們顛來倒去多少年,心有所感,意有所適,卻總也不屑或不愿把它說個透徹明白。劉再復的文學主體論,不管理論構架怎樣松散,總是蹚開了一條路子。要說也不是怎樣了不起的建樹,他不過是指著貓囁囁嚅嚅地說了一句:“這是貓,不是小老虎。”真理就是這么樸素,這么怯弱。而這么樸素而又怯弱的真理,要得到認可也不容易。這才是真正可嘆的。
一九八六年九月九日于清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