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馬為車

許福謙

湯用彤先生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九八三年三月中華書局橫排本)下冊344頁引顏之推《顏氏家訓·涉務篇》云：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寬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車，下車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

這則文字自相矛盾。梁朝士大夫既然出則車輿，郊郭之內無乘馬者。為什么周弘正得到宣城王所給的一輛車，反倒會惹得“舉朝以為放達”呢？又文中也沒有交待“下車常服御之”的是什么東西，令人費解。

其實，在《顏氏家訓》原書的《涉務篇》中，這段文字是這樣的：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

果下馬是一種非常矮小的馬，原產于朝鮮，大約在漢代傳入我國。《后漢書·東夷傳》云：“(今朝鮮半島東北部)有果下馬。”《三國志·魏書·東夷傳》也說：“()出果下馬，漢桓帝時獻之。”裴松之注曰：“果下馬，高三尺，乘之可于果樹下行，故謂之果下。”又據《北史·尉景傳》：“先是景有果下馬，文襄(即高澄，北齊立，國人追謚為文襄帝)求之。景不與，曰：‘土相扶為墻，人相扶為王，一馬亦不得畜而索也。”則這種馬在當時還是難得的珍品。宣城王厚愛周弘正，將珍貴的果下馬送給了他。但當時士大夫的風氣是不騎馬，所以盡管周弘正只是騎一騎這種又矮又小的馬，卻仍不免遭到了滿朝文武的非議。《佛教史》引文誤馬為車，意思就全顛倒了。這在過去困難的條件下，作者偶一誤寫，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又檢《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九三八年初版豎排本，此誤已然；以后此書曾數次重印或再版，盡管都搞過一些文字校正的工作，但這個訛誤卻一直沿襲下來，直至最近此書改為橫排出版，依然如故，算來已有將近半個世紀之久了。

由此可見，對于過去已有定評的學術著譯的重印，不可掉以輕心，必須仔細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