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民炯
近代科學形態的美學進入中國后,便滯留在哲學與文藝批評之中,游離于二十世紀日新月異的科學發展之外。而哲學的視野也不超出十九世紀以前的古典哲學。僅就十年動亂中心理學——二十世紀科學的寵兒(建立在大有成為帶頭學科趨勢的生物學和生理學基礎上)被斥為偽科學這一事,就值得我們認真反省。
李澤厚先生曾指出:“深層歷史學(即在表面歷史現象下的多元因素結構體),如何積淀為深層心理學(人性的多元心理結構)將成為今日哲學和美學的一大基本課題。”(見《美學》(三),《美學的對象與范圍》)從而將美學的研究導向心理學。這是合乎世界美學研究發展潮流的。汪濟生的新作《美感的結構與功能》“從一個新的角度對美學問題作了探索,由此而形成的體系使人感到耳目一新。”(本書全序)所謂新的角度就是把美感研究(從而也是整個美學體系)建立在心理學的基礎上,從整體上把握美感結構(由此引進系統論,將現代科學融入美學,從而也融入哲學),在此基礎上從歷史的長河中連續地把握美感的功能。
《美感的結構與功能》首先提出了一元三層次的美感體系。作者將人體生理的十大系統分成三大部類:機體部、感官部和中樞部。機體部的感覺特征為:“都是內部感官產生的,而且這些內部感官所反應的,又都是機體組織內的物質過程是否協調的情況,”所謂快感便是這種協調。感官部(味、嗅、膚、視、聽)有兩個功能:通信和判斷。通信在于使人了解觸發感覺的對象,判斷在于使人體驗感覺程度(適合則是美感,過度或不及反之)。感官部比較機體部少了一中間環節,在直接接觸外部物質世界中產生好惡感覺。過去許多人將味嗅膚與視聽分而論之,曰:“實踐性感官”和“認識性感官”,前者為快感、后者為美感。作者從引發機制的一致令人信服地論證了五大感官審美機制的一致,從而便從感應機制這一角度將五大感官統一起來,澄清了長期以來爭論不休的一個問題。
中樞部的功能是:處理各種感官送入的信息,協調主體與客觀世界。人的精神活動集于此器官。如果把精神活動稱之為反射,則可把所有的反射活動在邏輯結構上歸為三個級別:第一級對應生命體的生理好惡;第二級相當于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第三級則是神經系統的理性活動。后一級是前一級的延長,呈遞進關系,這里面潛含著歷史的邏輯性(即進化論)。
在此基礎上,作者區分了美感和快感,“由反射引發機制級別不同而區別開來的不同層次的快樂體驗。”而美“是動物體(主要指其最高形態——人)的生命運動和客觀世界取得協調的感覺標志。”
建國以來,理論界就美是客觀的還是主觀的這一問題展開了長時間的討論。我以為,這些討論過多地停留在思辨中,這就影響了理論的深化。汪濟生同志從心理學的角度給出了一個頗有份量的論點:“客觀中存在的美,其實都是感覺主體本質力量的內在價值尺度的相對穩定的對象化、物態化。”這一觀點的闡述具有重大的理論價值,也許已超出了美學界。
更進一步,作者從反射機制解釋美感的“矛盾二重性”,將積淀等同于二級反射,從而將積淀的審美機制歸入二級反射結構的感覺引發范疇。這無疑是富于創見的。
《美感的結構與功能》在橫斷面上描述了美感的結構(一元三層次論)。進一步,作者指出這個結構潛含著歷史的邏輯。歷史的發展構建了人的美感的心理機制。美感的三層次的遞進延長和人體的按機體部、感官部、中樞部順序的進化是一致的。作者從謀生與游戲這一角度探討了構建的歷史過程。
也許是篇幅所限,我以為,作者在這里過于匆忙了。如果能從人類學的角度把握人追求美這一進化序列也許會挖掘出更多的東西。如作者所說:“我們如果不凝固地看待人類的軀體結構,相信它還會向更高的完美發展,我們就應該信賴人類為自己今天美感結構的滿足所作的追求,相信美感的指向和人類進化的指向天然一致。”探討這一指向,做為人的自覺,與其從文藝心理學出發,倒不如從人類學和教育學來得更直接,更容易把握其真諦。
(《美感的結構與功能》,汪濟生著,學林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第一版,0.46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