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斯《幻滅三部曲》

李淑廉

每與巴西文學界和政治界的朋友交談，總發現他們言必阿西斯，并自豪地將阿西斯的“幻滅三部曲”——《布拉斯·庫巴斯死后的回憶》、《金卡斯·博爾巴》和《唐·卡斯穆羅》——稱為“我們的《圣經》”。這一比喻恰當與否姑且不論，但阿西斯及其作品在巴西人民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馬沙多·德·阿西斯(一八三九——一九○九)是巴西文學之父、巴西現實主義文學的創始人；他不僅在巴西文壇樹立了獨尊的地位，也以巴西的狄更斯和陀斯妥耶夫斯基著稱于世。

阿西斯出身卑賤，他經歷了巴西最黑暗的歷史時期之一。作家目睹的是一個虛偽、欺詐、貪婪的社會，他看到的人與人之間關系是一條血腥的、赤裸裸的利害索鏈。作家看到在弱肉強食的世界中，每一個人終將被社會的磨盤碾作粉，悲劇的命運是人類不可逆轉的歸宿。他失望、憤懣，他看不到歷史發展的趨勢，濃重的凄楚、沮喪、絕望氣氛籠罩著他的作品，這種人們稱之為“阿西斯的憂傷”只不過是作家痛苦心靈的反映。“希望的破滅”是他的作品的主題，權貴者的希望是野心，貧賤者的希望是麻醉，作家都希望它們破滅。

阿西斯是公認的世界第一流的心理學大師，他幾乎將全部筆墨都潑灑在人物內心世界的刻畫上。他將人物分解成無數細小的零件，逐一進行精雕細鏤、加工、裝配。每一個細枝末節，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有時信手寫來，乍看好象離題萬里、言不及義。只有讀完全書，再細細品嘗、咀嚼、回味，才會發現那無數的點點滴滴組成一條條經絡，使人物躍然紙上。每個人物猶如一座大廈，只有放完了最后一塊磚，那精美的建筑才會出現在讀者面前，才會理解作家筆下的每一句戲語都有深刻的寓意。

社會是殘酷的、丑惡的，但作家從不把它赤裸裸地呈獻給讀者，而是輕輕蒙上一層薄紗，使一切變得似隱似現，若明若暗，使人們思考、探索，即使那可恨、可憎、可悲、可憐之事也會使人啞然失笑，但那是一種苦澀的笑。

阿西斯是巴西文學史上卓越的語言學大師，他那洗練、準確、和諧、幽默的語言為巴西的葡萄牙語發展起了劃時代的作用，至今仍被視為巴西詞語學的最高標準。

阿西斯在“幻滅三部曲”中，使用他獨特的短章節形式，多則幾百字，少則一句話，甚至是發人深省的省略號，通過三個愛情悲劇，將人生的哲理進行了高度概括，以完美的藝術形式揭露了人們的矛盾、動搖、妒忌、彷徨和變態，以及對道德的選擇。

《布拉斯·庫巴斯死后的回憶》哲理性最強。年輕的貴族之子庫巴斯愛上了輕浮、虛榮的西班牙姑娘瑪爾塞拉，但他蕩盡了家產也沒有滿足貪婪的姑娘對金錢的追求。父親只得將兒子送往葡萄牙就學，以結束兒子以財富建造愛情之塔的企圖。當庫巴斯完成學業，回到里約熱內盧時，瑪爾塞拉已窮困潦倒，人老色衰。初戀的挫折使庫巴斯心灰意懶，當父親盡力促成他同維吉麗婭的婚事時，他竟無動于衷。然而，當維吉麗婭嫁與議員奈維斯時，他才點燃了對維吉麗婭愛情的欲火。二人墮入情網，但這種背逆倫理的偷情之花不論一時開得多么艷麗，不久便枯萎、凋謝了。庫巴斯虛度了大半生，當他真正的未婚妻被熱病奪去生命后，他也走完了人生的旅途。他躺在病榻之上，望著前來探視的昔日情人維吉麗婭，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他便在死后寫下了一生的回憶。

《金卡斯·博爾巴》是一個富有而顛狂的哲學家，他死后將全部遺產留給了在病中侍候過他的窮教師魯畢昂，唯一的條件是要繼承人照管好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一條狗。

魯畢昂一夜之間獲得了巨大財富，他躊躇滿志地登上開往首都的火車，并在途中結識了小商人帕利亞與妻子索菲婭。

索菲婭美麗、虛榮、圓滑，她對魯畢昂溫情脈脈，弄得魯畢昂如癡如醉。她對魯畢昂的追求半推半就，既不想得到他，也不想失掉他。索菲婭如水中的月，鏡中的花，魯畢昂在幻夢中送走了寸寸光陰。當他將繼承的財產揮霍殆盡時，愛情之神也就遠遠地離開了他。朋友拋棄了他，社會拋棄了他，唯有那只被他忘卻了的狗陪伴他回到故鄉，雙雙死在十字街頭。

《唐·卡斯穆羅》是三部曲中故事性最強、最通俗易懂的一部。書名又為“高貴的孤獨者”。

莊園主的兒子本托與鄰女卡畢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耳鬢廝磨中產生的友誼綻開了愛情之花。當本托長到十五歲時，母親按照早已許下的圣愿，要送兒子進神學院。

出身貧寒的卡畢圖乖巧伶俐，善用心計，她決不肯輕易放棄本托這棵唯一能為她結出幸福之果的大樹。她誘使本托立下海誓山盟，二人私訂終身。本托離開熱戀的情侶，踏進神學院。卡畢圖以她的聰明博得了本托之母的歡心，與本托終成眷屬。

本托在神學院的好友埃斯科巴爾與卡畢圖的同學桑莎結婚，特殊的關系使兩對夫婦成為莫逆之交。

卡畢圖婚后無子，這使她深為焦慮，這無疑是她幸福之路上的巨大障礙。

卡畢圖終于生了一個兒子，唯一的一個兒子，一個與埃斯科巴爾長得維妙維肖的兒子。本托心中燃起嫉妒的烈火，他被拋進絕望的深淵，成了卡斯穆羅——一個性情孤僻的人。他將妻子和“兒子”送到歐洲，將自己的怨恨埋進了深深的海洋。書中雖未交代卡畢圖的背叛，但她的背叛是無疑的，否則作者耗費大量的筆墨對她的刻畫便失去了意義。

“幻滅三部曲”代表了巴西文學發展的頂峰，是“阿學”的主要組成部分。巴西文學院在五十年代設立阿西斯研究所，并先后出版了三部曲的長篇研究專著。目前，巴西和其他國家的學者仍在對其思想性和藝術性進行著探討。

(MachadodeAssis：MemóriasPóstumasdeBrasCubas，SérieBomLivro，QuicasBorba，EdicesMelhoramentos，DomCasmurro，EditraCultr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