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江
在人類文化史上,愛情和科學是絕緣的,在一般人看來,愛情確實很難踏進科學的殿堂,它橫跨多種學科之上,使以嚴格界說為基礎的分類科學望塵莫及。
保加利亞哲學家基里瓦·瓦西列夫的《情愛論》試圖對愛情進行科學的考察,他從哲學角度出發,對愛情進行抽象,力求在多規定性中探討愛情的一般規律。它運用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方法,廣泛參考了各種學科的研究成果,從生理學、心理學、性別學到歷史、文學、美學,嘗試揭開愛情不可知論的帷幕。
作者力圖全面地把握他所研究的對象,使之在哲學抽象的高度顯出一般的規律性來。他對人體的自然屬性和思維的社會屬性進行了辯證的分析;對男女之間不平等的歷史地位做了理論上的考察;他解剖了愛情的結構,在激情和理智之間進行比較和權衡;詳盡地討論了各種因素對愛情觀念的沖擊和影響:從身材相貌、舉止風度到思想趣味、品格情操,甚至連美容、時尚的微妙影響也注意到了……就是這形形色色的因素所造就的愛情,往往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在社會生活中導出了一幕幕個人生活的悲劇或喜劇。
《情愛論》的可貴之處還在于:它匯集了大量的著名的哲學家、科學家、政治家、藝術家,以及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愛情見解,并且一一給予適當的評論。作者在宗教著作、藝術領域和大量的文學作品中考察愛情的表現形式和歷史地位,從基督教到伊斯蘭教,從音樂舞蹈到美術雕塑,從古代希臘神話到當代文學,收集整理了大量的資料和證據,充分地展示出愛情問題的廣度和深度。他借助邏輯的力量,兼顧科學考察和直觀結論,闖開了愛情科學的大門,給這塊神秘領地帶進了理性的光。
但是,愛情畢竟是一個有生命的精神實體,它總是在運動演變中向科學和理性挑戰。它不能安分守己地躺在科學的解剖床上——就在作者定義愛情的時候,愛情卻在他的研究起點上走出了很遠。
愛情是人類文明的產物,它并不是自古就有,而是在人類的個性化過程中逐漸誕生的。在邏輯意義上,愛情應是兩性個體在肉體和精神上完全平等的交往和融合。但是歷史并沒有在邏輯的理想軌跡上發展。如果我們能夠進行歷史的抽象,就會發現:兩性之中,女性總是處于客體的地位。《情愛論》用許多篇幅考證男女兩性在身體、氣質、智力方面的差異和優劣,在兩性價值觀上做出了公平的判斷。但是愛情本身卻沒有沿襲科學和理性的軌道,它至今仍然在彌補著歷史所造成的不平等的創傷。《情愛論》作者認為愛情中的兩個個體沒有在彼此了解的平等關系中實現完滿結合的愛情,不是真正的愛情。可是,千百年來,男女不平等的社會境遇,客觀地造成了兩性之間相距甚遠的愛情生活內容和愛情心理活動,而這種不完滿的愛情也仍然是愛情。它因為表現了特定歷史時期男女之間的社會交往而獲得其不可替代的歷史價值。
《情愛論》主要是在觀念上把握愛情的發展史。它考察了社會對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的歷史看法,考察了愛情的表現形式以及形形色色的愛情觀,卻忽略了愛情自身的歷史演變過程。這個疏忽造成了有關愛情性質的紕漏。這至少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忽略了人類愛情的自身發展過程。愛情也是一個歷史概念,理論思維在遵循著邏輯發展線索的同時,如果不遵循歷史的發展線索,也難以本質地描述出愛情在人類發展各階段中的演變過程。
二、《情愛論》本意是要討論“在男女之間產生的那種精神和肉體的強烈傾慕之情”,但它主要討論的是戀愛。這種愛情從婚姻、家庭中抽象出來,因此也從具體的人生中抽象出來,只表現為對一種自覺的擇偶活動的肯定。愛情起源于生理需求,但絕不主要是生理活動。《情愛論》在談到年齡問題時對此附帶幾筆,卻沒有對個性化的愛情展開深入的探討。它沒有涉及家庭中的愛情,沒有分析影響婚后愛情生活的多種因素。可這些因素是遠比美容和時尚更為重要的,它們涉及到的是兩性關系全面交往的實質。
作者注意到了科學技術革命對感情的沖擊,看到了“那種把人的個性理性化、把個性的社會本質和精神本質在某種意義上‘機械化和自動化的傾向”。并且一再肯定社會歷史因素在愛情生活中的作用,遺憾的是,在他的著作中卻很少論述社會因素的具體作用。正是這種因素,在當代社會中正急劇地改變著愛情的形式和內容。
(《情愛論》,〔保〕基·瓦西列夫著,趙永穆、范國恩、陳行慧譯,三聯書店一九八四年十月第一版,1.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