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忠
古代印度哲學派別繁多,經典浩瀚,在世界文化寶庫中曾放射出燦爛奪目的光輝。到了近現代,印度人民是如何繼承和發揚古代哲學傳統和思想遺產的,他們又是怎樣以哲學思維的形式表達自己追求自由和渴望平等的愿望的呢?奧羅賓多《神圣人生論》的翻譯出版,為我們在這方面提供了一份寶貴的資料。
一
奧羅賓多·高士(AurobindoGhose)是現代印度最著名的哲學家,他在印度現代思想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在印度,奧羅賓多被人們尊稱為“圣哲”或“大師”,他的名字常常與“圣雄”甘地和“圣詩”泰戈爾并列,合稱為“三圣”。
一八七二年八月十五日,奧羅賓多出生于加爾各答近郊的一個婆羅門種姓家庭。七歲時,就被送到英國,在這里度過了青少年時代。一八九三年,二十一歲的奧羅賓多回到苦難的祖國,在教育界工作,還積極參加反英的革命活動,經常為在孟買出版的《印度之光》撰稿,進行愛國主義宣傳。
一九○五——一九○八年,孟加拉人民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反分治”運動。一九○六年奧羅賓多來到當時斗爭的中心——孟加拉,成為當時反英斗爭的主要領導人。在加爾各答,他創立愛國報紙《向祖國致敬》,擔任愛國人士創辦的“國民學院”的院長職務。此間,他還與印度著名的民族主義領袖提拉克一起在國大黨內部組織起一個與“溫和派”相對立的新派——“激進派”。他號召印度人民用一切手段,包括“以暴力對暴力”的方法爭取印度的完全自治。主張把宗教和民族解放運動結合在一起,宣傳民族主義就是一種“宗教”,民族解放就是“宗教祭祀”,為國捐軀就是“解脫的道路”。他試圖利用人民的宗教感情來達到民族解放的目的。
一九○七——一九○八年奧羅賓多兩次被捕入獄。一九○九年,當他出獄回到加爾各答時,轟轟烈烈的愛國主義運動已被鎮壓下去,整個孟加拉處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一九一○年,奧羅賓多為了逃避英國當局的搜捕,移居于印度東南海濱的法國屬地本地治里。在這里,他隱居四十年,直至一九五○年病逝。來到本地治里之后,他在組織上完全脫離了民族解放運動,但在思想上仍然關心印度的前途和命運。一九一四——一九二一年,他主編名為《雅利安》的英文月刊。在這個雜志上,他經常對印度和世界的各種政治事件進行評論,并發表大量哲學論文。其主要哲學著作,如《神圣人生論》、《人類循環論》、《人類統一的理想》和《印度文化的基礎》,最初均發表于這個雜志。一九二一年,他與法國女士米拉合作,創建了“奧羅賓多修道院”。奧羅賓多晚年的思想逐漸背離了他早年的進步立場,他竭力鼓吹印度教神秘主義,宣傳通過精神進化的道路來達到社會的完善。他所創辦的修道院就是這種思想的試驗場。
二
《神圣人生論》是奧羅賓多的哲學代表作。這部書系統地闡述了他的精神進化學說和普遍和諧的理想。自十九世紀中期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問世之后,世界上出現了形形色色的進化學說,以解釋自然和社會現象。奧羅賓多的精神進化說正是這種思潮的產物。其根本特點在于,以古代印度教的吠檀多不二論為基礎,并吸收西方近代哲學和科學的內容,將東西方哲學,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宗教神秘主義和自然科學融匯為一體。故有人稱奧羅賓多的學說是“最著名,最有影響的印度和西方哲學傳統的綜合”(見R·布里甘德勒著《印度哲學基本原理》第十一章“現代印度哲學一瞥”)。
奧羅賓多雖然吸收了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某些內容,但他認為這種學說是不完善的。他聲稱達爾文的進化論只解釋了“地上存在的”、“短命的”現象,并沒有說明“天上的”、“永恒的”存在。因此,他的進化論則試圖把“地上”和“天上”的、“短命”和“永恒”的存在聯結為一個整體。
如何才能把“天上”(指超自然界)和“地上”(指自然界)的進化聯結為一個整體呢?這正是精神進化說與其他一切進化學說的區別之所在。奧羅賓多出于客觀唯心主義立場,斷言宇宙的最高本體是一種純精神實體,稱之為“梵”或“宇宙精神”。它超越時間、空間、數量、質量和一切形式,是不依賴他物的自在之物,它是宇宙的本源,存在的基礎和萬物進化的終點。按照奧羅賓多的話說,世界萬物——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有理智的,還是無理智的……皆起源于梵,存在于梵,并還原于梵。奧羅賓多把宇宙的一切現象都看作是梵的顯現形式,即精神的形式。精神則按其高低順序分為若干等級:梵、超心思、心思、生命和物質。物質也被視為精神的最低級、最愚鈍的形式。在探討宇宙的進化過程時,奧羅賓多把宇宙分為現象界(現實世界)和超然界(本體界)?,F象界包括物質、生命和心思。物質指無機界,即一切無生命現象,如礦物等。生命指一切生命現象,如植物、動物等。心思指人的心理或思維活動,即代表有思維能力的人。超然界包括梵和超心思。梵一方面作為宇宙本體,萬物的起因;另一方面又是萬物進化的終點,普遍和諧和無限喜樂的理想境界。超心思是指一種超越人心理活動的意識——超自然意識,它起著連接現象界和超然界的媒介作用。奧羅賓多認為,宇宙的演化包括兩個過程:首先是梵以超心思為媒介下降到現象界,然后現象界萬物再通過超心思上升到梵。下降過程是按順序,一級一級進行的。梵通過超心思下降到心思,由心思下降到生命,再由生命下降到物質。這一過程是梵的自我否定,自我退化,即由純精神狀態轉化為自然界萬物的過程。在自然界中,它披上了自己所顯現的各種具體外衣,成為有外殼包裹的“潛在意識”。這種“潛在意識”隱居于萬物之中,有恢復自身本來面目的要求,故推動萬物向精神的最高等級——梵進化。上升的過程始于物質,從物質,經過生命、心思、超心思,向梵一級一級地進化,最終達到一種統一、和諧、靜寂、福樂的純精神境界。這樣,奧羅賓多便把現象界和超然界統一于一個進化的體系中了。
所謂“精神進化論”就是把整個世界的變化看作為“純精神”自我退化和自我進化的過程,也就是從純精神轉化為物質,再由物質轉化為純精神的過程。世界的演化構成了一個圓圈,梵既是演化的起點,也是演化的終點。由此我們不難發現,奧羅賓多的哲學與黑格爾的哲學頗有相似之處。在黑格爾那里,“絕對精神”從純概念形式“外在化”或“異化”為自然界。在自然界中絕對精神披上自己所建立起來的物質外衣,成為有外殼包裹的思想或概念。它隱藏于自然界的背后,操縱著自然現象的變化和發展。在奧羅賓多這里,“宇宙精神”或“梵”下降到自然界。梵在自然界也披上它自己所顯現的物質、生命和心思的外衣,也成為有外殼所包裹的“潛在意識”。它隱藏于自然萬物之中,推動并主宰著萬物的發展和變化。無論黑格爾的“異化”,還是奧羅賓多的“下降”,都是純粹精神創造世界的過程,皆為客觀唯心主義世界觀的表現。
三
奧羅賓多設計出這種玄妙而抽象的世界演化模式,其目的何在呢?他這樣做是為了說明人的精神進化,或者說,是為他制訂改造社會的方案,設計理想世界的藍圖制造理論根據。在奧羅賓多看來,既然萬物是梵的顯現,那么人也不例外,也是梵的顯現。梵也以“潛在意識”的形式隱居于人的存在之中,成為人的精神本質。因此,人與人之間雖肉體不同,但精神本質是同一的。這種本質具有統一、和諧、智慧和歡樂的性質。人之所以愚昧、自私、痛苦和分裂,是因為人的無知,沒有認識和揭示出自身內在的,統一的精神本性。人的進化就是通過內省直覺、自我純化的方式,喚醒自身內在的“潛在意識”,使其統一、和諧、智慧、歡樂的本性顯現出來。一個人揭示出內在的精神本性,就能使自己的生活與他人的生活,乃至整個社會的生活達到統一和諧,這樣的人被稱之為“超人”或“精神的人”。一個超人的存在尚是孤立的,他的完善無法得到保障。因而,他必須用自己無限的智慧和力量去幫助和啟迪他人的精神進化。這好比第一只火把點燃第二只,第二只再去點燃第三只,依次類推,便可以使整個人類精神化。到那時,人們擺脫了無知的束縛,認識到自己與他人在本質上是同一的,彼此之間在同一精神的基礎上協調一致,平等和睦地生活,世界上就會出現一個沒有痛苦和黑暗,只有福樂與光明的,普遍和諧,盡善盡美的理想境界。奧羅賓多稱這種境界為“神圣的人生”。他在《人類循環論》和《人類統一的理想》中更進一步地描述了這種理想世界的藍圖。他指出,在理想社會中,個人能夠通過內在的自由發展來完善自己的個性,同時尊重和幫助他人的發展;國家也能通過內部的自由發展而完善自身,同時尊重和幫助其他國家的自由發展;個人與個人、國家與國家都能協調一致地生活,整個人類將成為一個“神圣的家庭”。
盡管奧羅賓多的理想社會藍圖充滿著神秘主義色彩,但也生動地表明他渴望建立一個人與人、國家與國家自由平等、相互尊重、相互幫助、協調一致的美好社會。毫無疑問,這種理想代表著在殖民主義統治下苦難深重的印度人民渴望民族獨立、國家平等的愿望。但是,奧羅賓多沒有把人民自由、國家平等的根本障礙歸結為人剝削人的私有制度和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壓迫,而是歸結于人或社會的內在精神本性尚未揭示出來的結果。因而,他不是號召人們去反對人剝削人的私有制度和帝國主義的侵略,而是引導人們通過精神進化的道路去完善社會。奧羅賓多哲學體系中最大的矛盾就在于他追求自由平等的美好愿望和實現這種愿望的手段是相互矛盾的。應當說,這種理想再美好,也只不過是一種空想而已。
四
奧羅賓多的精神進化論同其他社會思想一樣,也是一種歷史現象。具體地說,它是二十世紀初期印度這個特定歷史環境的產物。
就奧羅賓多個人而言,如果我們考察他的經歷和思想演變的過程,不難看出他的哲學正是他本人矛盾世界觀和心理狀態的寫照。奧羅賓多早年受西方文化的熏陶,具有先進的科學知識和自由民主的思想?;氐阶鎳螅e極投身于民族解放運動,一九○五——一九○八年革命高潮中成為民族主義激進派的領袖。他熱情地宣傳和鼓動群眾,對廣大印度人民反英斗爭曾抱有極大的希望。但是,兩次被捕和一九○八年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遭到鎮壓,對于這位具有愛國熱情的革命者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他對民族獨立斗爭的長期性和艱苦性缺乏足夠的準備,況且思想又最激進,所以這種打擊也就最大。革命運動失敗使他滿腔的希望化為泡影,使他對政治斗爭、群眾運動的前途發生動搖,但是并沒有使他完全拋棄爭取自由平等的理想和渴望民族獨立的愿望。為了表達和實現這種理想,他便把希望寄托于精神進化的道路上來。正如他所說:“通過精神修行”,為人類找到一條“征服黑暗,愚昧,虛偽,死亡和痛苦的道路”,“引導世界走上光明”。奧羅賓多的“精神進化說”就是在這種矛盾、仿徨、動搖的思想形態下形成的。
奧羅賓多作為本世紀初期印度民族資產階級的思想家,因而他的哲學也明顯地帶有這個階級的雙重性格和歷史局限性。例如,他在《神圣人生論》中批判了印度教傳統的“世界虛幻說”,指出世界是真實的存在;論述宇宙是發展變化的,承認無機物轉化為有機物,生命物質可以產生精神意識的自然進化規律;反對一切聽命于神的宗教蒙昧主義,重視人和人生的價值;反對超世論和禁欲主義,主張通過人的努力在現實生活中建成自由平等的美好社會等等。這些思想無疑是印度民族資產階級的革命性和進步性的反映。這反映出他們要求沖出封建意識羅網和變革現實社會的進步愿望,也反映出他們反對殖民統治,爭取民族獨立的革命要求。這些觀點在當時印度的歷史條件下對解放人民的思想,啟發人民不再忍受壓迫,應該面對現實生活,自然會產生積極的作用。
但另一方面,奧羅賓多也承襲印度教傳統哲學的基本思想,主張超自然的純精神實體——梵是宇宙的基礎,萬物皆為梵的顯現;認為自然界的進化是由一種神秘的“潛在意識”所推動的,人的進化只能依靠體驗精神的瑜伽修行;宣揚理想社會的實現不是通過社會變革的方式,而是通過純化精神,轉化人性的道路等等。這些觀念正是印度資產階級妥協性和保守性的流露和表現。它們反映出資產階級在意識形態上還與封建階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反映出他們在革命實踐上的軟弱無力,只能把美好理想寄托于超自然“神靈”的再現上。奧羅賓多哲學中這些宗教神秘主義因素,在客觀上對印度人民政治覺悟的提高也不可避免地會帶來消極的影響。
(《神圣人生論》,〔印度〕奧羅賓多·高士著,徐梵澄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四年五月第一版,〔精〕1.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