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英子
檢查,或者叫做檢討,這兩個名詞,大抵是人人知道的。檢者察也,查者究也,討者探索也,這是按照辭書的解釋。倘用現代時髦一點的說法,就是反省和檢查自己的言行,以利于改正錯誤和繼續進步。
人是不可能不犯錯誤的,“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其實即使是圣賢,也未必不犯錯誤??鬃拥摹皽毓识隆保拥摹拔崛杖∥嵘怼?,一直到后來宋明學者的“致良知”,都因為認識到“孰能無過”,所以主張在反省和檢查中不斷促使自己的前進。檢查也罷,檢討也罷,實在沒有什么不好。
但是說也怪,有些事物,在發展過程中常常會跑到它相反的方向,檢查也是一樣。記得有一次搞什么“交心運動”號召知識分子檢查自己思想上存在的毛病,向黨交心。“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每一個知識分子,搜索枯腸,檢查復檢查,上綱再上綱,把自己偶有的“腹誹”,也上綱上線,如實交出。老實說,我也參加過這個運動,當把自己的任何不純思想,和盤托出之后,“我將本心托明月”,真有張孝祥那種“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的感覺。不料“文革”一來,許多雖不素昧平生,卻也從無往來的“同事”,高唱“造反有理”,蓋天鋪地貼我的大字報,揭發我這個據說是“幾料反革命分子”時,里邊所用的所謂“材料”,竟然都是我在“交心運動”中的檢查,這倒使我對于檢查的功能有了新的認識,原來檢查一經斷章取義,移花接木,就可以變成檢查者的“罪證”,確實很出人的意料之外。
可是,檢查的功能遠不止此。
十年動亂期間,凡屬“臭老九”之類的我輩中人,大抵都有這么一條經驗,即那時寫得最多的,便是檢查。三天一小查,五天一大查,飯前“請示”不虔誠要檢查;走路時頭抬得高了點要檢查:坐著把兩只腿迭在一起要檢查;說一句“天氣要變了”或“太陽下山了”,更非接連檢查四、五次,把“罪惡的思想根源”挖出來不可。
那個時期,寫檢查如做文章,不管你什么雞毛蒜皮的事兒,一定要拎到反黨、反什么主義、反什么思想的綱上,否則是不容易通過的。好在天底下有一條規律,叫熟能生巧,寫多了,也終于會學到不少世故,懂得應付的訣竅。因為這種檢查并不在乎真正查到自己的錯誤和缺點,只是寫給別人看的,能搪塞過去就行。這種檢查不少是違心之論與應付之語,盡管有的洋洋灑灑,連篇累牘,但大抵言不及義,以政治為游戲手段,寓滑稽于嚴肅之中,倘把它列入當代的應用文體中,實在是一個怪胎。
“四人幫”被粉碎以后,特別是三中全會撥亂反正之后,我想檢查總該恢復它原來的功能了吧?但是天地之大,宇宙之奇,遠非象我這樣淺薄的知識分子所能窺其萬一,我發現現在的檢查,又產生了另一種功能。
比如,據《遼寧日報》記載,一個女人因為受丈夫虐待,回家拿了一些東西,被法院判為“搶劫罪”,處以徒刑。后來事情鬧到中央,弄清楚了,宣告無罪釋放。但錯判了別人徒刑的法院院長和檢察長呢?只是“檢查了各自的錯誤”。
又比如,據《羊城晚報》記載,某大學的一位領導人和該校新聞系的主要負責人,排斥、打擊一位長期為人民做過好事的老新聞工作者。事發之后,省委“責成他作出檢查”。
前一件是“出入人罪”的事,后一件則是明目張膽地對抗三中全會的精神。國法黨紀,似乎都應當對他們起點作用。但奇怪的是他們都只是“檢查”“檢查”,一場軒然大波,如此輕描淡寫,立即從絢爛歸于平淡,然而萬籟俱寂了。
這就是說,檢查又具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掩蓋一切的功能。有的人也深得此中三昧,用檢查去解決問題了。據《經濟日報》說,襄陽地區有一位書記,因為多占房子,在干部會議上作檢查說:“房子超面積,超標準,應該接受批評。”他怎樣“接受批評”的呢?報紙說,“但是在檢查之后五天就首先搬入新樓。”檢查歸檢查,喬遷歸喬遷,用自己的實踐,來證明他對檢查的認識。
看過《三國演義》的人都知道,那位南方少數民族領袖孟獲先生,他被諸葛亮七擒七縱之后,也會說“南人不復反矣!”而且他說到做到,一直到劉阿斗做了司馬氏的俘虜,他還向司馬氏說情,要求優待劉氏子孫?,F在有的人盡管寫了七次檢查,但一轉身卻依然故我,我行我素,至于那份改之又改的檢查呢?當然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十年動亂不僅顛倒了歷史,也顛倒了是非,檢查功能的變化,即其一端,它從使人反省的手段變為整人的工具,又變為掩蓋矛盾的靈丹,而且看來還有點積重難返,這個車一時還煞不住,很值得大家注意。在整黨之中,也很應該警惕那些以權謀私的人,“檢查一陣子,舒服一輩子”,使整黨走過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