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

王詠虹

一

朝霞燃燒著東方起伏的山巔，將一輪金光閃爍的紅日冉冉托出。秋風(fēng)搖曳著古松凝重蒼翠的枝葉，涌出嗚咽低沉的濤聲。

幽雅的山林，靜謐清新，鳥兒婉轉(zhuǎn)動情地唱著晨曲。忽然，崎嶇的山路上閃出了人影，一個背負(fù)孩子的女人，踏著青石磴道拾級而上。

她穿了一身挺括的藏藍(lán)色西裝，胸前別著朵雪白的絹花，領(lǐng)口露出潔白耀眼的尼龍衫，看上去十分莊重、典雅。

她的兩腮微微發(fā)紅，額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嘴里輕輕喘吁著?？磥?，她背著孩子已經(jīng)走了不短的路。她抬頭望望山頂那掩映在參天古木中的紅墻灰瓦古建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小瑩瑩伏在媽媽背上，胖胖的小手緊緊抓住媽媽的肩頭。她穿了一件淡藍(lán)色毛線外衣，胸前也有一朵小白花?，摤撜０椭诤诘拇笱劬Γ闷娴貣|張西望。山上新鮮美麗的景致使她目不暇接，她不時抬起小手，揉揉疲倦發(fā)澀的眼睛，目光繼續(xù)望著前方：媽媽說上山來找爸爸，爸爸在哪兒呢？

羅媛沉默無言地急步趕路，眼前玫瑰色的山林晨景，背上輕輕轉(zhuǎn)動的寶貝女兒，仿佛都被她拋在了腦后，浮現(xiàn)在她腦海中的，是四年前的一個夜晚——

剛剛在北京讀完大學(xué)的羅媛，為了奇跡般地突然出現(xiàn)在盼女心切的父母面前，沒有寫信通知家里，就直接上了火車。當(dāng)列車抵達(dá)她熟悉、熱愛的山城時，已是夜闌人靜了。

羅媛提著手提包走出車站，街上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一個行人。她開始責(zé)怪自己的魯莽，怎么當(dāng)時就沒想到下車后獨自行走在沉睡的城市中，會是怎樣緊張和不安？

羅媛不是個愛后悔的姑娘，她挺了挺胸，大步上了路。

前面是一片建筑工地，她感到新奇而陌生。這里變化真快呀！熟識的老路在哪兒呢？她邊走邊辨認(rèn)著。突然，身后響起了低沉沙啞的命令聲：“站住，跟我走！”

羅媛吃驚地回過頭，不禁嚇呆了。身后是一個戴墨鏡的男子，推著輛自行車。他中等個兒，身材象個運動員。羅媛的心咚咚亂蹦：這人黑夜里還戴墨鏡，準(zhǔn)不是好人！怎么辦？

“我不認(rèn)識你，憑什么跟你走？”羅媛努力使自己顯得鎮(zhèn)靜，口氣堅硬地回答著，腦子里飛速旋轉(zhuǎn)著以應(yīng)萬一的辦法。

“我可認(rèn)識你呢！一個女大學(xué)生，深更半夜在路上獨往獨來，是在體驗什么冒險生活吧？”那男子說著，嘴角露出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你到底是誰？”羅媛更加驚奇了。

“真是貴人健忘?。　蹦悄凶诱铝四R。

一雙深邃的黑眼睛在熠熠閃亮，原來是他——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xué)馬明！

“吁——嚇?biāo)牢伊?！”羅媛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放松了緊張得幾乎繃斷的神經(jīng)。

馬明眼里閃著頑皮的光，笑著說：“到底是受過高等教育，膽量夠斤兩，早知道還應(yīng)該加加碼?！?/p>

“還嫌不夠？真討厭！這么晚，你在這兒……就為嚇我？”

這個馬明，羅媛太熟悉了，在學(xué)校時就神神乎乎，滿腦子鬼招數(shù)，捉弄了人還讓人哭笑不得。

“哪里，我是特來保護(hù)女學(xué)者的。沒能在車站恭候，還望您海涵?！眱删淝纹ぴ?，縮短了他們久別的距離。馬明十分自然地接過了羅媛的手提包，讓她坐在自行車的后衣架上。

一路上，有說有笑十分快活。羅媛適才旅途的倦怠和獨行的緊張心情，一下子煙消云散。和馬明在一起，再沉悶的人恐怕也會變得輕松。

交談中她才知道，馬明從公安學(xué)校畢業(yè)后，分配在市公安局刑警隊工作。剛才他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一位姑娘在路上東張西望地獨自行走，認(rèn)定這是位外來的客人。他怕發(fā)生意外，便暗中保護(hù)。后來當(dāng)他看清這位姑娘是自己的高中同學(xué)時，就來了個惡作劇。

馬明把羅媛送到了家門口，不肯進(jìn)去打擾，便要告辭。臨走前，他忽然一反常態(tài)，囁嚅著欲言又止。羅媛奇怪地問：“有什么事嗎？”

馬明摸摸脖頸，抬起亮閃閃的黑眼睛說：“有兩個問題想問。第一，聽說你在大學(xué)成績很好，本來可以留校，在北京多好，為什么要回到咱們這個夾皮溝似的小城呢？”

羅媛深情地望著籠罩在夜幕中的群山，輕聲說：“北京當(dāng)然好，可這兒是我的家鄉(xiāng)。我是學(xué)歷史的，咱們的城市雖然偏僻，可幾乎一磚一瓦都凝聚著古老的歷史，我從心底熱愛它，想為進(jìn)一步發(fā)掘它的古跡做點事情?！?/p>

馬明贊賞地連連點頭，“在這點上我們有共同語言！”接著他又問：“第二……第二，你能不能收我當(dāng)個學(xué)生，把你在大學(xué)學(xué)的知識，傳點兒給我？”

羅媛重新打量著馬明，真想不到，他這個俏皮鬼，還有著如此的好學(xué)精神。她發(fā)覺，馬明這時幾乎是在用乞求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那神情簡直象個小學(xué)生，有誰能拒絕這樣一雙渴求與期待的眼睛呢？她嚴(yán)肅地點了點頭。

二

“媽媽，媽媽，下！”小瑩瑩在媽媽背上扭動著，想下地。綠茵茵的草地上，開著那么多五顏六色的野花，晶瑩的露珠兒在霞光中閃亮，這一切強烈地吸引著小瑩瑩。

羅媛把瑩瑩從背上放下，含淚看著女兒蹣跚地跑向花叢。前面是一座孤零零的山門，這就是幾百年前精妙絕倫的“珠源寺”嗎？寺內(nèi)定慧門中的哼哈二將，天王殿的四大天王，古樸粗獷的青銅塑像，技藝精湛的花石浮雕，結(jié)構(gòu)精巧、裝卸自如的“宗鏡閣”都哪里去了呢？它們早已毀于兵燹，留下的僅有這座山門和斷壁殘堰，僅有那綴滿野花的綠色草坪。

羅媛睜大淚水模糊的眼睛，在草坪中尋找著。?。∷谀抢?。那是一棵一人多高翠綠色的塔松，象一個忠誠的衛(wèi)士，默默挺立在晨風(fēng)中。

羅媛緊緊盯住塔松，愛情詩《致橡樹》熟諳的詩句從心底涌出：

“………

你有你的銅枝鐵干，

象刀，象劍，

也象戟；

我有我的紅碩花朵，

象沉重的嘆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

羅媛再也抑制不住滿眶的淚水，兩腿一軟，無力地倚在山門斑剝的紅墻上。透過淚水，她仿佛看見馬明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正亮閃閃地注視著自己，耳邊又響起他那由于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媛，你真的決定愛我啦？我……大概不值得你愛，我怕我不能帶給你幸?！业墓ぷ髅?，沒有固定的鐘點；我的工作危險，沒準(zhǔn)兒會出什么意外；你……會后悔的！”

“不，不！我絕不后悔！”

羅媛注意觀察自己這勤奮的業(yè)余學(xué)生已經(jīng)整整兩年了，在結(jié)業(yè)這天，她終于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她的生活中不能沒有他。

馬明努力克制著自己奔涌的感情，懷疑是在夢中。難道這位久已傾慕的姑娘，真的愛上了自己？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把羅媛緊緊攬在懷里……

羅媛至今記憶猶新，他那象運動員似的肌肉隆起的粗壯臂膀是那么有力，使羅媛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心臟那迅速有力的搏動震撼著羅媛，使她感到說不出的幸福、甜蜜。

“媽媽，媽媽，要爸爸！”瑩瑩跑到羅媛身邊，伸出小手拉羅媛的衣角。

羅媛凝望著青翠的小塔松，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女兒的呼喚，淚水象山中的溪流，汩汩地在她那俊秀的面頰上流淌。她在想和馬明那最后的分別。

那是個星期日的下午，馬明上午出去辦案，午飯也沒回來吃，為他備好的飯菜一直擺在桌上。下午三點左右，窗外響起了摩托車的馬達(dá)聲，羅媛驚喜地?fù)湎虼翱凇?/p>

推門進(jìn)來的，是刑警隊的小郭，他急火火地說：“馬明還沒回來？出了大案子，罪犯盜槍潛逃，隊里在組織追捕?！?/p>

四點半，馬明回來了。他帶著股風(fēng)奔到瑩瑩床邊，吻吻襁褓中的小女兒的紅蘋果似的胖臉，然后轉(zhuǎn)身撲向飯桌，揭開蓋菜的碗說：“餓壞我了，感謝夫人賜我這么豐富的午餐！”

羅媛一邊遞過擦手的毛巾，一邊嗔怪著：“什么午餐，都幾點啦？飯也不知道回來吃！等等，我給你熱熱?！?/p>

馬明用手指捏了塊菜里的肉，大口咬了一口饅頭，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不用熱了，趕快吃完了還有事兒。”

羅媛真不愿意再讓馬明離開家，平常忙，星期天也團團轉(zhuǎn)，他就不知道妻子和女兒需要他的陪伴？但羅媛沒有說什么，只是微笑著問：“小郭都走了一個多小時了，你趕不上了吧？”

馬明警覺地扭頭問：“誰？小郭來了？”當(dāng)他聽明白以后，立刻起身離開飯桌。他取出手槍，檢查了一下子彈，然后伸手去戴帽子。

羅媛懊悔自己多言，害得丈夫連飯都吃不下去?！俺粤孙堅僬f吧?！?/p>

“帶個饅頭路上吃?！?/p>

望望閃著烤藍(lán)的手槍，羅媛有些緊張地說：“他們早走了，你不去不行嗎？”

“怎么能不去？這是大案子，罪犯手里有槍，對群眾的安全威脅太大?！?/p>

羅媛這時也感到了情況的嚴(yán)重。她麻利地掰開饅頭，夾上菜，包好放在丈夫的衣袋中，不放心地叮囑著：“小心點兒！”

馬明頑皮地眨眨黑眼睛，邊戴帽子邊說：“怕什么？我要是回不來，你再給咱們瑩瑩找個好爸爸！”

羅媛惱怒地瞪著丈夫：“不準(zhǔn)胡說！”說著，眼睛竟潮濕了。

馬明見妻子認(rèn)真了，忙走過來：“干么生氣？說著玩呢。我這個人就愛開玩笑，你還不知道？”他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妻子。

羅媛就勢依偎在丈夫懷里。馬明緊緊擁抱了她一下，然后輕輕推開：“我得走了?！?/p>

三

“爸、爸、爸爸——”瑩瑩見媽媽不理她，便搖著小手向山門后的草坪走去。媽媽常常只顧自己發(fā)呆，忘記了小女兒的存在。對這個，瑩瑩已不再感到委屈，她習(xí)慣了。

瑩瑩的咿呀聲喚醒了羅媛，她趕上幾步，抱起瑩瑩，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那棵青翠挺拔的小塔松。塔松后面是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六個大字：馬明烈士之墓。

羅媛把淚水沾濕的臉緊緊貼在瑩瑩的小臉上：“瑩瑩，爸爸就在這兒……他就睡在這兒……”

瑩瑩似乎聽懂了媽媽的話，她用力掙脫媽媽的懷抱，張開胖胖的小手，去撫摸那塊冰涼堅實的墓碑。羅媛哽咽著輕聲說：“明，我們分別了整整一年，今天，我和瑩瑩來看你了?，摤撘呀?jīng)會叫爸爸了，你知道嗎？一路上她不斷地喊你……”羅媛自語著，終于泣不成聲。

遠(yuǎn)處傳來踏踏的腳步聲，有人上山來了。羅媛立即抑制住抽泣，掏出手絹擦臉。她不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她不希冀別人的憐憫。一年來，她從不在外人面前落淚。她為失去親愛的丈夫哀痛欲絕，但她并不認(rèn)為自己是個年紀(jì)輕輕就孀居的可憐蟲，她為丈夫的犧牲感到自豪。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jīng)可以看清，這是一對漂亮的年輕人。羅媛緩緩站起身，拉著瑩瑩離開墓碑，去采集野花。她要用芬芳的野花，為丈夫編織一個小小的花環(huán)。

四

劉琳琳拉著她的新郎走上了山頂。前面，那座在山風(fēng)中矗立了幾百年的古寺山門，一年來常在她的惡夢中閃現(xiàn)。她怕想到它，更怕見到它，那發(fā)生在這里的驚心動魄的一幕，在她的記憶中難以磨滅。

今天，當(dāng)她和戀人幸福地結(jié)合之時，她忽然渴望見到這座飽經(jīng)憂患的古寺山門，渴望見到挺立在這里的青翠的塔松。

她的新婚丈夫憐愛地望著她那雙發(fā)紅的眼睛，十分理解她此時此刻的心情。他多次聽她講過那個悲壯難忘的故事。

一年前的今天，劉琳琳和女友上山游玩時走散了，為尋找女友，她在山里耽擱了時間。傍晚，當(dāng)她獨自下山時，迎面碰見了兩個流里流氣的男人，一個穿著紅尼龍港衫，一個穿著黃尼龍港衫。他倆用猥褻的目光緊緊盯住劉琳琳光艷俊美的臉龐，不懷好意地相對一笑，伸手阻住了劉琳琳的去路。

“你們要干什么？讓開！”劉琳琳又急又怕，尖聲叫嚷起來。

“要你陪陪我們！”紅港衫一把拽過劉琳琳。劉琳琳掙扎著剛要呼救，一塊大手帕堵進(jìn)了她的嘴里。

她被拖上山，來到了古老的山門下。她流著淚拼命反抗著。暮色蒼茫的山林中悄無人聲，劉琳琳絕望了，恨不能一頭碰死在山石上。兩個歹徒嘿嘿獰笑，喘著粗氣，抹抹被抓傷的面頰，正要反撲，忽然停住了手。

紅港衫低吼一聲：“警察跟上來了！”

“別唬人，他們找不著！”

“少廢話，你看！”

“好啊，還真跟上來了。離這么近啦？賞他們一人一粒兒黑棗兒，要不咱就完啦！”

“嗖、嗖”，幾顆子彈飛了出去。

劉琳琳從絕望中蘇醒過來，她咬緊牙關(guān)，不顧一切地沖出山門。

她聽見對面有人輕聲喊：“別開槍！是個女的，不象是罪犯。”這時，她雙腿抖顫顫地竟跑不動了。

“快臥倒，罪犯要開槍啦！”

劉琳琳緊張得麻木了的神經(jīng)對警告聲毫無反應(yīng)，仍拖著雙腿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

“危險！”話音未落，一個身著警服的人“嗖”的一聲，象一支藍(lán)箭，從茂密的樹叢后射到了她面前，猛地將她摜倒在地。與此同時，槍聲響了，只見那警察肩膀一抖，重重地跌落在青石蹬道上，殷紅的鮮血從他左胸滲出。因為離得近，她看得很清楚，這是一張年輕活潑、棱角分明的臉龐。

“嘿，倒了一個，上！下他的家伙?？炝铮　?/p>

兩個歹徒?jīng)_上來，與受傷的年輕警察廝打著。年輕警察傷得很重，但他一邊搏斗，還一邊說：“就你們這小樣兒，還想奪我的槍？別看我現(xiàn)在這樣，你們也不是個兒！”三人滾作一團。另一個隱蔽在樹叢中的民警朝天鳴著槍，也沖了上來。

負(fù)傷的年輕警察用腿掃倒紅港衫，掄起槍托砸向黃港衫，歹徒應(yīng)聲倒下。他想站起來，卻掙扎不起，他的傷太重了。于是他抬起手腕，一槍打倒了正從地上爬起的紅港衫。

回蕩在山林上空的槍聲，象是強有力的磁鐵，一下子聚攏了正在搜山的民警。四周響起了“不準(zhǔn)動”的吼聲，兩個歹徒束手就擒。

人們圍攏過來，呼喚著負(fù)重傷昏迷過去的年輕警察，把他抬下山去。

一位民警從地上扶起驚魂未定，仿佛在惡夢中的劉琳琳：“你受驚了，請坐我們的車回去吧?！?/p>

望著眼前的情景，劉琳琳說不出是喜還是悲，她拂開披散的額發(fā)顫聲問：“救我的那位警察，他怎么樣了？”

“送醫(yī)院了，傷很重。”對方紅著眼圈回答。

“要緊嗎？”

“不知道，但愿不要緊?！?/p>

人們沉默著，沉悶的空氣令人窒息。

當(dāng)劉琳琳恢復(fù)了常態(tài)，趕去看望那位年輕警察時，他已經(jīng)犧牲了，埋葬在他浴血戰(zhàn)斗過的山崗上。

今天，是劉琳琳大喜的日子，她在新娘的紅花旁別上了白花，堅持要到山上去掃墓。家里的親戚們嫌不吉利，勸她換個日子，她不聽。這日子是她有意安排的，她說：“不是他，哪還有今天的劉琳琳？什么吉利不吉利，他為我們流血犧牲，我們永遠(yuǎn)忘不了，特別是在最幸福的時刻……”

劉琳琳和她的新郎雙雙來到烈士墓前。默哀之后，她取出一個水銀玻璃珠綴成的精致花圈，輕輕放在青石碑下。新郎呈上一碟五光十色、包裝精美的喜糖。

五

劉琳琳抬眼望見了正在采野花的小瑩瑩，便拿了兩顆糖走過去。這時，她才注意到，一位俊秀的少婦跪坐在草坪上，正用身旁堆集的野花，默默編織著花環(huán)，雙眸凝視著手中的雛菊，淚光閃閃。

羅媛眼前分明出現(xiàn)了馬明彌留之際那留戀不舍的深情目光。那天夜里，她惴惴不安地等候著馬明。當(dāng)她得知噩耗，抱著熟睡的瑩瑩趕到醫(yī)院時，馬明的臉上全無血色，蒼白得象一張紙，已經(jīng)不省人事。小郭哭著說，馬明由于負(fù)傷后又與歹徒殊死搏斗，失血過多，生命垂危。

大概是羅媛的哭聲驚醒了馬明，他費力地睜開了深邃黑亮的眼睛。他久久地注視著羅媛和瑩瑩，溫情脈脈，戀戀難舍。最后，他一字一句、十分艱難地說：“媛，我不行了，你后悔嗎？你要吃苦了……可那倆壞小子讓我們抓住了，全抓住了！……我對不起你……你知道，我必須這樣做……”

盈眶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撲簌簌滾落在鮮花編織的花環(huán)上，似晶瑩的露珠兒閃閃爍爍。羅媛在心底呼喚著馬明：明，一年來失去你的苦衷，你知道嗎？但我不抱怨，真的不抱怨，我只是想念你，日夜想念你呀……

劉琳琳望著花環(huán)上晶亮的淚珠，心里明白了一切。她流著淚輕輕抱住羅媛的肩頭：“嫂子，我就是劉琳琳，這是我的愛人李曉。今天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要不是馬明同志，我……讓我們一起懷念他吧！”

羅媛清醒過來，慌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含淚微笑著撫慰劉琳琳：“快別說這些，他應(yīng)該那樣做，應(yīng)該的?？吹侥銈冃禄樾腋?，他一定會非常高興?！?/p>

“爸、爸、爸……”不懂事的小瑩瑩甜脆地呢喃著，張開雙臂奔向山門外。

羅媛起身一望，見幾個身著深藍(lán)色警服的民警大步流星地向這邊走來。那威武的氣勢，那矯健的身影，多象馬明！哦，這是他的戰(zhàn)友，也來為他作周年祭。

羅媛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暖流，一縷甜蜜的幸福與自豪感回蕩在胸臆，她的雙眼又一次被淚水模糊了。熟諳的詩句撞擊著心扉：

“…………

我們分擔(dān)寒潮、風(fēng)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仿佛永遠(yuǎn)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里：

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腳下的土地。

淚光中，她看到，起伏的群峰勾勒出他不朽的身影，漫天的霞光閃現(xiàn)著他燦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