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

崇高是個古老的美學范疇。古羅馬美學家朗吉弩斯（公元213—273）是西方美學史上崇高論的首倡者。他在《論崇高》一文中，就廣泛涉及到崇高的對象、特征、類型、效果等實質性問題。他認為：崇高的對象是壯觀的宇宙；崇高的特征是不平凡的、偉大的、奇特的；至于崇高的類型，他雖未從理論上進行概括，但卻從自然的崇高現象中予以驗證：就天體而言，有“日月星辰”的偉大，就地球而言，有火山海洋的壯觀。總之，他是從體積之大和力量之大這兩個方面去驗證崇高的類型的。就崇高的效果說，必須達到令人“肅然起敬畏之情”和“使人驚心動魄”。從朗吉弩斯的論述中，可以看出：凡是能激起人觀賞、贊嘆、敬畏、與驚心動魄之情的不平凡的、偉大的、奇特的事物，叫做崇高。

朗吉弩斯的崇高說在美學史上產生過巨大影響。德國古典美學家康德所說的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即濫觴于朗吉弩斯的學說?？档略凇杜袛嗔ε小罚ㄉ暇恚俺绺叩姆治觥敝校厥且宰匀坏摹绑w積和力量”為標志去區分崇高的類型的。

數學的崇高，也就是數量的崇高。所謂數量，乃是指體積。數學的崇高，就是指體積之大?？档抡J為，崇高“涉及體積的粗野的自然”，這種體積之大是無限的、絕對的大，非人的感官所能想象的，因而是超想象的大。

力學的崇高，也就是力量的崇高。所謂力量，乃是指威力。力學的崇高，就是指威力之猛?？档抡f：“威力是一種超過巨大阻礙的力量。”“當自然被當作是對我們沒有支配力的威力時，它就是力學上的崇高?！?注1)諸如陡峭的懸崖，挾電的烏云，噴焰的火山，怒吼的狂飆，呼嘯的海洋，傾瀉的巨瀑，……“它們那巨大的威力使得我們抗拒的力量，相形見絀，渺不足道。但是，只要我們自己處于安全之境，那么，它們的面目愈是猙獰可怕，就對我們愈是有吸引力。我們欣然地把它們稱為崇高，……”(注2)在這里，康德形象地具體地描繪了大自然力學的崇高的表現形態。但在解釋力學的崇高的原因時，康德卻歸之為“靈魂的力量”，這就使他的理論帶上了主觀唯心主義的色彩。

但是，康德的貢獻卻是不能低估的。關于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的學說，在美學史上曾經發生過巨大的影響。連車爾尼雪夫斯基也認為：“偉大（或崇高）之超越渺小或平凡是在于它的遠為巨大的數量（在空間或時間上的崇高），或在于它的遠為巨大的力量（自然力的崇高和人的崇高）?！?注3)這種看法顯然是受康德的影響。蔡元培對于崇高美的看法也深受康德的影響。他把崇高美分為至大和至剛兩種。所謂至大，就是指數學的崇高；所謂至剛，就是指力學的崇高?！爸链笳?，如吾人在大海中，惟見天水相連，茫無涯涘。又如夜中仰數恒星，知一星為一世界，而不能得其止境，……其至剛者，如疾風震霆，覆舟傾屋，洪水橫流，火山噴薄”(注4)。這里所說的至大和至剛，乃是指大自然。

關于數學上的崇高和力學上的崇高的學說，是含有一定的真理性的。浩渺的宇宙，寥廓的大地，巨大的恐龍，高聳的英雄樹（開木棉花），不是有巨大的體積嗎？“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痹娙瞬皇前讶f千占著宇宙空間的體積的景物盡搜眼底嗎？“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不是具有一種體積上的巍峨美嗎？至于力學上的崇高，莊子在《齊物論》中所寫的天籟、地籟、人籟；郭沫若在《女神》中所寫的力的音樂、力的繪畫、力的舞蹈，所歌頌的力喲，力喲！還有光未然寫的《黃河大合唱》，都含有充沛的力。當然，這種力已不純然是指自然物，而是和人的力量、人的崇高結合為一體了。

就數學的崇高與力學的崇高在自然界的形態而言，屬于靜態自然美的偏重于數學的崇高，即以體積之大為美，如泰山的雄渾美；屬于動態自然美的偏重于力學的崇高，即以威力之猛為美，如長江的奔騰美。

當然，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并不是截然可以分開的。就自然界而言，有的物體有數學的崇高，有的有力學的崇高，有的則將二者結合在一起，既有數學的崇高，又有力學的崇高。有時，力學的崇高比數學的崇高更為重要。車爾尼雪夫斯基就以獅、虎、象作例子，認為它們巨大、宏偉的體積已失去意義，而“力量的強度和集中比物體的巨大更加重要”(注5)。為什么此時力學的崇高顯得比數學的崇高更有意義呢？因為，“自然威力的崇高一般地是使人驚心動魄的”(注6)。

除自然美以外，在社會美中，有沒有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呢？這就要具體分析，而不能籠統地回答。有的社會事物，既有數學的崇高，又有力學的崇高。如萬里長征、遼沈戰役、平津戰役、淮海戰役、百萬雄師下江南，既有體積之大，又有威力之猛。這是形式的崇高。但這些偉大的戰役，主要在于內容的崇高。它標志著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戰爭的光輝歷程中所取得的偉大勝利。其他如我國五十年代“五·一”國際勞動節的游行，國慶節的閱兵式，都是崇高的。這種崇高，一般都是以英雄群像和人民群眾的集體力量而顯示出來的。

如果作為單個的人所出現的崇高，盡管他有廣大的人民作為后盾，但從形式上看，由于他的單一性，這就決定了他不可能擁有巨大的體積，因而就不可能出現數學上的崇高；然而卻擁有力學上的崇高。如董存瑞手托炸藥包英勇犧牲的行為，就具有偉大的力量。當然，觀照一個人的崇高美，不僅要從形式上看，更要從內容上看。董存瑞的崇高，主要是精神的崇高，正由于他具有共產主義、英雄主義精神（內容），這就決定了他必然會產生壯烈的英雄行為（形式）?？梢?，在董存瑞的身上，內容的崇高是決定著形式的崇高的。

在社會生活中，人物、事物的崇高與否，主要取決于內容的性質如何。如果它的內容符合哲學上的真和倫理學上的善，在形式上又符合數學的崇高和力學的崇高的要求，那么，這種審美對象就是美的，也是崇高的。相反，如果在內容上是不美的、丑惡的，那么，盡管它在形式上具有體積之大、威力之猛的特點，也不能稱之為崇高。如白色恐怖猖獗之際，反動派數量既多，力量也大，張牙舞爪，不可一世，是丑惡的，反崇高的。可見，在社會生活中，體積和威力雖和崇高有關，但卻不是決定崇高的主要標準，只有當它和善相聯系時，才可成為數學上的崇高和力學上的崇高。

當然，這決不意味著說，凡是社會美的崇高，必然具有數學的崇高或力學的崇高的特點。我們只能這樣說：在社會生活中，有些審美對象之所以崇高，固然體現為數學的崇高或力學的崇高，但有些則不盡然。有些人物、事物是崇高的，但很難說是數學的崇高或力學的崇高。劉胡蘭的從容就義，白求恩的毫不利己、專門利人，雷鋒的螺絲釘精神，從形式上看，就難以用體積之大、威力之猛來狀其崇高。他們的崇高，乃是精神境界的崇高，革命實踐的崇高。用現在的美學語言說，就是心靈美、行為美。

(注1)(注2)康德《判斷力批判》上卷，第28節。

(注3)車爾尼雪夫斯基《生活與美學》，第20頁。

(注4)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說》，見《蔡元培美學文選》第71頁。

(注5)(注6)車爾尼雪夫斯基《美學論文選》，第81頁；第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