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人彭”

廬野

出于對古老民間傳統藝術的頂禮膜拜，我冒雨走訪了面塑個體戶彭小平?！懊嫒伺怼辈?2歲露頭，全國青聯委員、全國先進個體戶青年代表，在面塑藝術上頗有造詣，在國際市場上很有聲譽。走進這小小工作室，一尊尊形神流彩、呼之欲動的微型面人，有慈眉善目的觀音，躍馬橫槍的趙子龍，豹眼虎須的“操刀鬼”曹正……琳瑯滿目，恍若進入一個玄秘的世界。

“用粉塑造這些精湛的面人，很難么？”

“面塑是門精細復雜的藝術，單是面就很難掌握。我開始學習和面時，只知道一些簡單的搭配方法，不是面軟了，就是面硬了，面和得差不多，香油、蜂蜜又調得不合適，有時不注意，面人會被蟑螂吃掉。（笑）我曾去請教一位名人，但他比較保守，含糊其辭地把我打發了。一次又一次失敗，一次又一次尋師訪友，查閱有關資料，不斷摸索總結，我終于掌握了和面的技巧和配方。面塑的獨到之處，在于精雕，所謂‘盈寸之間天地闊，小小核桃殼里，可以演出一幕幕喜人、悲人、驚人的活劇來。聽說有位老藝人在半個核桃里做了‘十八羅漢，我非常贊佩，一心要試試。我的選題是《瑤池赴會》，共塑了22個人物，最小的面人只有螞蟻大小。老師說我的結構還不夠緊湊，安排合理了可以塑進40個人物。藝術真是窮無止境……”

“當初，你是怎么選擇上面塑這一行的？”

“從兩三歲玩橡皮泥開始，就結下了不解之緣。我喜歡打仗的故事，便捏了狼牙山五壯士，小鬼子、狗腿子等等，蠻好玩！這大概就是我創作的開始吧。（笑）大人夸我‘捏什么象什么，我很得意，興趣一直延續到上高中。這為我搞面塑藝術打下了基礎。

“高中畢業，我沒有報考大學。我根本不打算上大學，一門心思要鼓搗面塑這玩藝兒。那時，恰逢歷史博物館招工，我做了一尊‘天女散花送去，居然被看中了。我做了臨時工，干過搬運工，當過賣書畫的售貨員，也看管過倉庫。博物館的豐富館藏大大開闊了我的眼界。我們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優秀的民族之一，我國的民間藝術多姿多彩，獨樹一幟。我渴望為繼承、繁榮華夏民族的民間藝術貢獻自己的一生。我選擇了這個行當，從來沒猶豫過，真是鬼使神差。但是，博物館沒有轉正名額，我只好回到家里待業?！?/p>

“迄今為止，你的生活道路順不順？”

“不怎么走運。‘文化大革命中，父母挨過斗，被抄過家，我的名字也招來不少麻煩。（笑）待業在家，分不到招工指標，總不能一輩子吃閑飯吧。1981年初領了個體營業執照，成了崇文區較早的個體戶。當時社會壓力很大，一般人體會不到。不是被人瞧不起，就是把你當成了‘暴發戶。我心里挺難受。開始攬活時，我有10多個固定銷售點，十分可觀。后來只剩下兩個，因為我不會請客送禮、拉關系。我最厭惡那種‘關系風，寧可少銷少掙，也不能助長歪風。我的產品現在主要是供應友誼商店，在那里深受外賓歡迎，供不應求，我感到非常舒心。

“我不愿多想個人生活中的不幸和腳下的坎坷。如果陷入到個人的圈子里，就會總感到不順心、有怨氣，就會喪失信念和追求?！?/p>

“你追求什么呢？為啥愛選擇歷史人物或古典小說人物作為創作題材？這里一定有你的什么寄托?！?/p>

“我酷愛祖國悠久的歷史和文化，歷史人物和古典作品人物是這種歷史和文化的結晶。我覺得有些人物，象屈原、周武王、曹操很有才能，富國強兵，辦了不少好事，塑造這樣的人物，會對治理國家的人有所啟示。再比如唐代很興盛，威揚四海，我塑了其中許多風流人物，以寄托我渴望國家重新富強的心愿。

“藝術作品總要表現民族精神，這是使我們民族延續下來的、內在的精神支柱。人民所喜愛的《三國演義》、《水滸》、《紅樓夢》，都是十分復雜的作品，不能說里面沒有我們民族精神的內核。比如我塑的《關羽和周倉》，人物的個性與氣質、動態與神情都扣住了那個叱咤風云的年代，輝煌的甲胃和寒光逼人的刀槍再現了古老的文化工藝傳統，使外賓多了解一點我們民族燦爛的歷史。為了使民族特色更加鮮明，我留心研究了漢、唐時期的衣帛花紋，以及北魏以來光彩照人的壁畫，我手下的人物便有了些古樸的神韻。我計劃把《三國演義》里的主要人物都塑出來，人物群像在心里已經有了點譜。水泊梁山的一百單八將，也是我偏愛的人物，我也要把他們再現出來。過去面塑藝術的選材比較窄，捏來捏去，不外是些娉婷的仕女，沒有更深的挖掘和開拓，我想在題材的廣度和深度上，作一番有益的探求?！?/p>

“聽說你的作品已全部免檢，在有些人眼里，這意味著你時來運轉，財運亨通。你連續兩年認購了六千五百元國庫券，有些人不理解，你出于什么想法？”

“我是個個體營業者，但，首先應該是個愛國者。我現在月平均銷售額2000多元，上交所得稅450元，刨去各種費用，純收入700多元。這是因為黨的政策好。國家建設需要資金，我有貢獻的責任?，F在個體戶手里有錢，我應該起帶頭作用。祖國是我們自己的，誰不熱愛？當然，也有‘一切向錢看的人，唯利是圖。有些人勸過我，‘你的作品全部免檢，還不趁機多拋出去些，大撈一把。我不干。我不想粗制濫造，欺騙國家、欺騙自己，有損祖國的榮譽。我必須更嚴格地把好質量關、精益求精，道路才能越走越寬。

“我塑過《四大天王》，難度較大，色彩上模仿象牙、玉雕，外賓非常喜愛，每個出50元，要我多做。我只做了一次就再也沒做了。在供應產品上，我只用了自己三分之一的力量。作為一個自謀生路的個體勞動者，作品的多少關系到我的收入，但我又是搞藝術的，首先要尊重藝術，絕不粗制濫造，惑人耳目。我要化三分之二的精力看書學習，揣摩面塑藝術的改革與發展。藝術對我更有吸引力。聽說有的人為了撈錢，全家都做面人，單純追求數量和錢，不重質量和藝術，做多了賣不出去，于是到處跑關系，給人一些好處。我覺得這些人是很可憐、可悲的。

“實行免檢以來，我的作品數量并沒有增加，更多的心思放在研究新作品上面。一個作品是否有生命力，全在于作者是否有創新的意識、嚴謹的工作態度。為了使我的每一件作品出新意，我要學習和掌握各種有關知識，如繪畫、書法、人體解剖等等。特別是臨摹古代工筆畫，對色彩、服飾可以駕輕就熟。通常我在制作前，要花很多時間查看資料和構思，例如塑造關羽時，我翻閱了《三國演義》中有關關羽的章節描寫，查看了連環畫，直到在我心目中出現關羽活生生的形象時，我才動手制作。即便這樣，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功，往往是幾次、十幾次，經過反復推敲，才能制作出栩栩如生、神態逼真的作品。

“要是光為了賺錢，我會很知足的，不必這樣苦苦地追求。曾經有一個人想跟我學藝，我和他交談時發現，他一個心思為了賺錢，并不是真心熱愛藝術，我拒絕了他。”

“出了作品就得賣，你的作品不是最后也變成了商品，獲取很大的價值嗎？你怎么看待這個問題呢？”

“每件真正有價值的作品，無不包含作者的艱辛勞動，它獲取一定的價值是自然的。把它們賣掉，從內心講，我是不情愿的。作為個體經營者，你知道，我要謀生，我不得不把它們推銷出去。有時，我把完成的作品保留很長一段時間，才送出去，那種心情如同母親離子。前些日子，我塑了一個武松，自己很得意，送到友誼商店后，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柜臺里沒有了，便追問售貨員為什么給賣了。售貨員感到很奇怪，她不理解我難以割舍的心情。另外，把自己心愛的作品送出去，也是為了在社會上受檢驗，讓外賓和同行了解中國面塑藝術的各種創新發展。我覺得這跟單純地以賺錢為目的不是一回事。要繼承和發展我國傳統民間工藝，沒有對這門藝術的心馳神往，沒有對祖國歷史的深刻理解，用商人的金錢觀去對待它，只會玷污中國面人的聲譽，斷送古老的傳統藝術。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絕不能沾染資本主義的銅臭。我們應該有我們自己的價值觀。”

“聽說有一次讓你出國去表演，有關單位還準備吸收你為中國科技館的正式成員，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在有些人看來是求之不得的，你為什么拒絕了？”

“那是八一年九月，我國科技館在加拿大、美國、日本舉辦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巡回展覽，展出我國傳統的手工藝制品，其中有面塑、泥塑、牙雕等十幾個項目。這次展覽的技術人員，是從全國各地抽調到中國古展籌委會的，他們和外賓看了我的作品后，一致同意我參加出國技術表演，并愿意吸收我為中國科技館的正式成員。但是我沒有同意。我覺得，我還太年輕。要掌握民族工藝，必須先去鉆研祖國的傳統藝術。在面塑技藝上，我剛剛入門，涉獵不廣，舍不得花費三年時間在國外轉悠。另外，我走上了個體道路，嘗到了甜頭，它對于最大發揮人的才智和能量是十分有利的。在一部分個體青年自己瞧不起自己的情況下，我更認為自己不能走，要堅定地干下去，給個體青年做個榜樣，證明個體青年中是有人才的，前途是光明的。

“我對今后的前途很樂觀。我有兩大愿望，一是能夠舉辦展覽，二是能夠寫一本專著。我正在努力。”

“你很自信。聽說，個體戶連對象都難找……”

“是的，是困難些。但也沒那么嚴重。個體戶的社會地位，要靠我們個體戶自己去樹立聲譽，逐漸改變世人的看法……”

說話間，一個姑娘來找彭小平。她面龐清秀，有一副感染人的笑容。彭小平向我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眰z人相視而笑。我看到了捏面人——一個普普通通的個體青年那無以言說的生活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