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德
作為定縣社會調查成果的《定縣社會概況調查》,出版于半個世紀之前,似乎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了。但是,值此建立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中國式社會學之際,定縣社會調查又被人們提了出來,特別是對于《概況調查》,津津樂道者有之,不屑一顧者有之。筆者以為,如何辯證地、歷史地評價《概況調查》,不獨能顯示其歷史真貌,而且對當前社會學研究和社會調查的開展,也有一定的現實意義。有鑒于此,這里試就《概況調查》作一初步評述。
一
《概況調查》的編著者李景漢先生是社會學界屈指可數的老前輩,現任中國社會學會顧問。他于一九二四年留美回國后畢生致力于實地社會調查。早在去定縣前,他就已經開始對工廠工人生活、人力車夫生活和各種手藝工人行為組織進行了調查,寫出了《北京的窮相》、《京兆農村的狀況》、《中國人的普通毛病》等調查報告。以后他又在燕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社會調查方法,指導學生調查農家生活,寫了《北平郊外之鄉村家庭》一書,并于一九二九年五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定縣社會調查的準備時期始于一九二四年。是年,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總會就已來到這里成立農業科學研究場,提倡平民教育。一九二六年秋選擇定縣作實驗區。一九二九年平教總會由北京移到定縣,正式成立“定縣實驗區”,施行文藝、生計、公民、衛生等四大教育,“用社會調查所得的結果,來推廣提倡解決生活問題的教育”(《概況調查》第174頁)。從一九三三年起,“定縣實驗區”發展成為“河北縣政設計院”。李景漢先生在定縣期間(一九二八——一九三五)始終擔任社會調查部主任,埋頭工作,先是指導人口、農業等普查,家庭生活抽樣調查,個人生活個案調查等,繼又著重指導定縣經濟自給程度及各國經濟侵略實況的調查,間或在北京大學農學院農業經濟系講授農業調查方法。
《概況調查》作為李先生在定縣的最重要的成果問世以后,在社會學界長期被公認為“我國縣區社會調查最詳細的報告”(見孫本文著:《當代中國社會學》第217頁)。最近,日本社會學家福武直先生在《中國社會學及其復活》文中也認為此書“含有深刻的社會學分析”(《國外社會科學》一九八○年第六期)。
李景漢先生選擇位于河北省西部的定縣作為一個“大的活的研究室”。這樣,定縣就不僅是一個行政區域的單位,而且還是一個社會生活的單位,并以此為單位實地調查全縣一切社會情況,大凡地理、歷史、政治、人口、家族、教育、衛生、娛樂、信仰、風俗、救濟事業、交通運輸、農業、生活程度、工業、商業等都在調查研究之列。調查范圍之廣項目之細在社會調查史上是罕見的。
《概況調查》全書計十七章八二八頁,正文前冠以河北省圖、定縣圖、定縣城關圖、定縣自治區圖、高頭村圖、翟城村圖等地圖十二幅,以加深對被調查社區的空間印象,內穿插照片六十八張,以加強對社會生活的形象說明。從內容看,它既包括全縣普通概況,又包括定量方面的數據;既包括全縣各村的概貌,又包括六十二村及翟城村的典型;既包括農業、工商業、手工業、農村借貸和家庭生活費的經濟狀況,又包括文化、教育、衛生、風俗、娛樂、宗教等社會狀況;既包括縣衙門的情況,又包括地方團體的情況;既包括天災的情況,又包括人禍(賦稅、兵災)的情況。因為定縣在舊中國至少是北方農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所以這些內容“可以幫助人民對于中國一般的農村情況有一個鳥瞰的認識,尤其是從這些表的數字里可以發現許多的農村社會問題,得到許多社會現象的線索。”(《概況調查》第4頁)正因于此,當時的許多著名學者如陶孟和、陳達等,以及和李先生有著交往的具有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如陳翰笙都為該書寫了序言,從各種不同角度肯定了這部著作的價值。陳翰笙同志在序言中著重肯定了《概況調查》“可以提供中國北部農業區域的研究資料?!?/p>
《概況調查》出版以后,尚有《定縣經濟調查一部分報告書》、《定縣賦稅調查報告書》、《定縣地方自治概況調查報告書》等專題報告,以及散見于刊物上的專題調查,如《定縣人民出外謀生的調查》、《定縣農村人口的分析與問題》、《定縣各國貨物輸入之調查》、《農村高利貸的調查》陸續發表。這些東西大都偏重于經濟方面的調查分析,實際上是《概況調查》的補充和深化。
李景漢先生在定縣社會調查結束以后,直至解放前夕一直在清華大學(抗戰期間并入西南聯大)社會學系擔任教授,指導學生調查,編寫畢業論文,其中有北京戲劇、電影、報紙、公園、妓女、天橋等調查,與此同時,李先生還兼任清華大學國情普查研究所調查組主任,從事人口、農業等普查。在此期間,李先生還曾在云南西部對少數民族的社會組織及生活情況進行過調查,擔任過呈貢縣志的主編,多次出國進修和考察,出席過國際人口學會會議,得為學會會員。解放以后,李先生在中國人民大學統計系擔任教授,又在調查研究室擔任主任,從事過京郊農村家庭生活調查,同在舊社會調查的家庭生活做比較,寫出了《北京郊區鄉村家庭生活的今昔》(選入《讓事實說話》一書中,通俗讀物出版社出版),顯示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優越性。前年,他又以八十七歲的高齡,重新編著了一本六萬字的《北京郊區鄉村家庭生活調查札記》(三聯書店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出版),旨在“作為史料及社會調查方面的參考資料”,同時也表明作者對于中國社會學的前途“抱著無限希望”(見《札記》序言)。李先生的熱愛社會調查從事社會調查貫穿于他的整個學術生涯。
二
我國社會學家潘光旦先生生前曾對言心哲教授說過:“處今日之世面論古人之非則易,處古人之境,在復雜的歷史條件下,究應何去何從那實在是一個難題?!睆呐讼壬母袊@中,我們悟出這樣一個道理,即在評價一個人或者一部著作時,都不應離開具體的歷史條件?!陡艣r調查》是在一個極其復雜的歷史背景之下產生的。它注重從事實出發,學者下鄉,科學下鄉的學風卻也還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如果具體分析一下,我認為有如下幾點值得一提:
第一,《概況調查》中反映出編著者從實際社會調查中總結出的嫻熟精巧的調查研究的方法技術。難能可貴的是,他們不是局限于在國外學到的所謂科學的抽樣方法,也不是拘泥于國外慣用的調查程式,而是從實際出發編制表格,選擇標本,進行統計。在步驟上,為了打開局面,消除農民的誤解和懷疑,從而得到比較確實的材料。他們首先創辦平民學校,作為調查人員與“農民聯絡情感,解釋誤會的樞紐”;設計的調查表格力求避免被調查者的誤會,“例如標題不用‘戶口調查表,而用‘拜訪鄉村人家談話表,不用‘調查員姓名,而用‘拜訪者姓名”(《概況調查》第131頁)。其次采取先易后難、先局部后整體的方法,即先調查定縣的歷史、地理等概況,并以縣的東部六十二村(東亭鄉村社會區)著手進行社會調查,然后推及全縣。否則,“假定你有天大的本領,你精通高深的統計你讀盡了社會調查原理與方法的中西名著,也許無濟于事,倒許貽害。”(《關于從事定縣社會調查的一些經驗》,載《清華周刊》第38卷第5期)
第二,《概況調查》一書中有各類統計表格三百十四張,各種各樣的統計數字,比較研究的定量分析,俯拾即是。例如第四章第三節通過五千二百五十五家家庭規模的隨機抽樣,并經過嚴格測算,得出定縣的平均家庭人數為5.8口,接近于西方農村家庭之平均人數的4.5至5口,從而否定了傳統結論:中國大家庭制度下每家的平均人數必然遠超過西方小家庭制度下的平均人數。究其原因,一方面“歐美的小家庭制度尚沒有影響中國的農村社會”,另一方面“死亡率甚高,尤其是兒童的死亡?!?《概況調查》第139、143頁)其他諸如稅役負擔、生活程度、婚姻狀況、教育程度乃至農田灌溉等,都是用統計方法隨時整理收集的材料,分析各種現象的構成要素。這樣就可以避免主觀臆斷的杜撰,增加調查報告的可信度。
第三,《概況調查》作為一部歷史性的資料集對我們仍有參考作用。有的部分可以供中國現代史研究者的參考,如書中較為概括地敘述了民國成立以后軍閥混戰、人民遭殃的實況:“內戰常常發生,人民財產牲畜,損失甚巨,又加以賦稅屢增,征收特別捐,人民負擔日重”,并指出這“非體恤民生之道”,“一般人民對此也就感覺非常的痛苦?!?《概況調查》第472頁、575頁)有的部分或可用來編撰縣志,研究地方史,或可用來研究中國北部的氣候、土壤、水利、畜牧業及農業生產的變遷與發展。至于家庭婚姻狀況的調查,教育、文化、民俗的調查,人民生活程度的調查,則系本書的主體部分,可供社會學工作者研究有關問題時作歷史的比較。限于篇幅這里不能盡舉。
當然我們也無須諱言,《概況調查》的時代與階級的印記也是明顯的。
其一,不管編著者的本來意愿如何,定縣社會調查被納入了“鄉村建設”的軌道。創辦定縣實驗區,就李先生等學者說來,目的在于用教育的手段來改革社會?!斑@種方式,小而言之,是一種以教育為經,建設為緯之文化方式;大而言之,是一種以教育為手段,建國為目的之政治方式?!闭蛴诖?,《概況調查》不作階級分析,許多論斷只是在社會改良的圈子里打轉轉,也就不足為奇了。
其二,如果從社會學研究的立場來看,那么,《概況調查》的根本理論和方法還是處在資產階級社會學樊籠的禁錮之下,所提出的也僅僅是一些浮光掠影的表面現象,至于這些現象,后面深刻的社會根源則不甚了了。王亞南同志在評價舊中國社會學時指出:“我們對于社會學的研究,如只是零碎的枝節的困擾在一些個別的社會問題,或者拘囚于形式主義主觀主義各派矯揉造作的社會類型的觀念框架中,我們所見到的中國社會,就被割裂成為彼此孤立或隔離的家族、人口、婚姻、宗教、風俗、傳統、文化傳播一類具體社會表象,而無法把那些作用在這一切表象背后的共同的社會根源發現出來。這至少是我們迄今尚對中國社會沒有理解的基本原因之一。”(王亞南著:《社會科學論綱》第64—65頁,東南出版社一九四五年六月版)許德珩同志也曾在《社會學講話》一書中評述美國農村社會學:“他們之機械的膚淺的僅注意于農民的生活、娛樂、健康、貧困之救濟,而不能從資本主義制度中農村與都市的關系,來認識所以發生農村問題的原因;不能從社會制度的關系中,來把握農民之貧困,農民的健康和生產率低下的原因。”用這些論斷來批評《概況調查》,也是貼切的。因為,這種孤立的、靜止的、形而上學的社會學研究,自然不能透過現象抓住本質,即使有同情農民之心,也無法揭示農民貧困的根源,更不可能提出根本改造社會,解決農民問題的方案。
幾乎是同一歷史時期,許多共產黨人以及已經掌握了馬克思主義武器的知識分子,也作了大量的社會調查,也寫出了一定數量的調查報告。例如:一九二八至一九三四年,陳翰笙同志在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工作期間,主持過上海日本紗廠包身制的調查,還對江蘇、河北、山東、安徽、河南、廣東境內的二十四個縣進行農村調查,著重研究了舊中國農村的土地租佃、雇傭、借貸關系,以及各類農戶的生產情況。由于他掌握了馬克思主義,又親身投入到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洪流中去,因此寫出能揭示舊中國農村經濟的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質和特點的著作,如《現今中國的土地問題》、《封建社會的農村生產關系》、《中國的地主與農民》等。這些著作是為《概況調查》所遠不能比擬的。
由此可見,我們固然沒有理由津津樂道于《概況調查》,更不應把它視為金科玉律,但是,我們也同樣沒有理由對半個世紀以前的社會調查及其積累的資料不屑一顧,一筆抹煞,甚至深文周納,扣上一頂政治大帽子??瞪洶阎袊鐣W的教授和學者們說成是“帝國主義的第五縱隊”,甚至把資產階級社會學說成是“帝國主義偵探學”(參見《社會學通訊》一九八二年第三期第33頁)。如今,我們應該對社會學在中國的這段歷史重新加以實事求是的研究,得出公允的結論。因為,我們只有根據我國國情,發揚馬克思主義社會調查傳統,同時也借鑒舊社會學中合理的因素,隨時對變化著的情況進行調查,才能邁上社會學中國化的道路。
(《定縣社會概況調查》,李景漢著,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發行,一九三二年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