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元凱
《談藝錄》方法談
《談藝錄》是一部以探討中國傳統詩學為主要內容的著作。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幾千年來,在各項文學藝術的門類中,詩的成就最光彩奪目,它也就當仁不讓地成了人們談藝的重心。不僅是詩話詞話,就是在最尋常的日記、尺牘中,又何嘗不能見到對它的品評。它的顯赫地位自是它的光榮,可是也給我們帶來了困難。作品繁富,談家蜂起,好比深山探寶,時見云遮霧障;驪龍含珠,偏在深淵之下。如何運用科學的方法,對傳統的詩學進行再認識,從中攫得中國詩學的精髓,這是一大難關。過關斬將,勢在必行;篳路藍縷,開創為難。在這方面,《談藝錄》堪稱是一部規模較大、創見頗富的力作。
《談藝錄》涉及的范圍十分廣泛。就“縱”的方向而言,舉凡中國歷代各朝的文藝現象或文藝思想,無不囊括在作者的視野之內。就“橫”的方向而言,則一朝之中,不但論及文壇巨擘、談藝名作,且常常出現名不見經傳的次要角色,更進而由一人一書推衍至流派、思潮和風氣。如果從內容上舉其犖犖大端,可以說包括了“史”(文學史、批評史)和“論”(作家論、創作論)兩大類,而這兩類內容又互為生發、相得益彰。錢鐘書先生以明慧的識見,驅駕淵博的才學,使全書貫串了高屋建瓴的氣勢,在方法上又靈活多樣、不拘一格,使人讀后所獲匪淺。
書中涉及文學史的內容占了一定篇幅。作者常提出前人爭訟的某些公案,條分縷析,務求廓清迷霧、水落石出;或則探幽發微,發前人所未發,拈出饒有趣味的新課題。在解決“舊案”時,錢先生不囿于陳說,不沿流俗之訛,首先依據第一手材料嚴加考辨,著力澄清基本事實,即使對一個小小細節也不掉以輕心。在論列不同意見時,又注重方法上的檢討總結,如論《詩品》品第陶詩一節,錢先生一則從版本學角度,批評了在研究中“單文孤證,移的就矢”的方法;二則又從《詩品》的整體傾向和本身的體例出發,批評了“不知其人之世,不究其書之全,專恃
解決舊案,好比回答前人出的考題;輪到自己出題,更需要別具手眼。衡量一個時代的學術水平,恐怕得主要看新題的提出和解決情況。中國傳統的詩學比較強調直覺感受,而對文學現象的歷史概括和理論概括,則比較欠缺,因而討論帶規律性的問題,在深度上總嫌不足。彌補舊的不足,加以新的開拓,是現代學者的任務。《談藝錄》在這方面,向我們作出了重要提示。
《談藝錄》在分析具體作家的創作特色時,不限于就人論人,而是以某個具體的作家為引子,從一點生發開去,扯出一條長長的歷史線索來。這種對文學現象的爬梳整理,正是認識規律的前提,或者說,本身就包含了對規律的認識。例如作者談王安石的五七言古詩,指出其一大特點是“善用語助”,這似乎是一個純屬技巧性的細微末節,而作者卻由此上溯下沿,理出一條線索,發現此種現象在漢魏以來雜體歌行中時時可見,開始時不過“人不數篇,篇不數句”,中間較引人注目者有陶淵明、元結等人,至韓愈薈萃諸家句法之長,宋人更以此出奇制勝。王安石之后,理學家用虛字流于冗而腐,竟陵派用虛字流于險而酸,完全走向了反面。經過一番排比鉤稽,中國詩文互通的消息,已呼之欲出,來龍去脈,歷歷分明,這就為探討此中規律提供了可靠的基礎,實際上提出了一個新的綜合性課題。又如對所謂“學人之詩”的問題,錢先生也作了一番歷史的考察,向上追究到南朝劉宋年間,中經韓愈和宋詩階段,往下敘述至同光體詩人,其間各個環節又自不同。這些看來是極細密的整理材料功夫,其實卻體現了“宏觀”的認識方法,即越出作家作品的“本位”,以對歷史現象的高度綜合,發現和探索新的課題。這種由點向面、由個別向一般的進軍,為文學史研究的深入提示了廣闊的前景。
在向歷史的廣度開拓之外,《談藝錄》又很注重對復雜的文藝現象從理論上加以綜合概括。例如錢先生從李賀的“筆補造化天無功”加以生發,歸納出中國古典詩歌中處理物(客觀)我(主觀)關系的三種常見的方式:一種是擬人的方式,即設身處地、代物懸擬,視死作活,化靜為動,如孟郊的詩:“踏地恐土痛,損彼芳樹根”;一種是先入為主、執情強物,以山水來就我之性情,非于山水中見其性情,如李賀的詩:“細綠夾團紅,當路雜啼笑”;還有一種是即物生情,以我之神接物之神,既見物態萬殊,又與人心消息相通,如杜甫詩:“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然后更進而打通中西,指出在世界范圍內,藝術無非分為兩大宗:一派主張師法造化、模寫自然,另一派主張潤飾自然、功奪造化,也即“再現”與“表現”之分。這已經觸及到美學上帶根本性的問題了。這個問題今天已引起人們的濃厚興趣,尤其在中西比較文學和比較美學的領域里,更成為必不可少的話題。錢先生這些發表在四十年前的議論,今天聽起來依然是那么簡明、透辟!
近年來,“漢學”在世界上許多國家都獲得了較快的發展,這種形勢,敦促著我們在闡發和建設中國的文藝理論方面,也要盡快取得新的進展。在《談藝錄》里,對中國傳統詩論的批評,占了相當大的比重。書中重點討論了兩宋以來的詩歌理論,除了象《滄浪詩話》、《隨園詩話》這些名著以外,還包括散見在其他各種文獻材料中的談詩主張。《談藝錄》在這個領域所開拓的門徑,是最豐富、也最具啟發性的。
錢先生在書中數次說過,治學之要,在探得其中義諦,借一句佛家用語,就是要“活參”而勿“死參”。《談藝錄》是如何用“活參”法治傳統詩論的?這很值得我們細細咀嚼品味。
治中國文論,首先碰到的是對某些概念的理解問題。古人用語,,過于簡潔概括,往往略去過程,直抒結論,有時甚至給人以玄妙之感,很象傳統的中醫理論——寶貴的經驗被包蘊在帶有若干神秘色彩的理論框架中。這里需要的是用現代的科學眼光去審視、剖析,把握其確切內涵,透過外殼直取精華。錢先生對嚴滄浪“妙悟”、“神韻”說的分析,就是一個范例。滄浪以禪說詩,理論形式不免“玄而又玄”,如“妙悟”一詞即從佛典借來,很容易使人聯想起宗教徒自神其教的那一套玩藝兒。至于文中的設譬取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像”云云,也過于空靈,使人摸不著邊。如果望文生義,是很容易棄之如敝屣的。錢先生正從這兒單刀直入,聯系滄浪一面標舉“妙悟”,一面又強調“讀書窮理”,可見滄浪所謂“妙悟”,不過指學道學詩的一種境界:乃苦思力學之后,所達到的豁然悟徹之境。再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妙悟”其實就是一種不期遇而遇的直覺體驗,這種經驗,日常生活中人所皆有,所以中外古今,它也就每成為言家口實,哲學家、宗教家、詩論家概莫例外。推而廣之,學問創作,非悟不進,“妙悟”正是指的越至彼岸的飛躍。這種分析方法猶如剝筍,運用多學科的知識和細心體察,剝去古人神秘的外衣,其合理的內核也就昭然若揭了。古代文論的概念內涵,又常常因時因人而異,稍一輕忽,就會魚目混珠。例如錢先生指出:“神韻”這個概念,在嚴羽和王士
我很欣賞《談藝錄》里所引的王安石的兩句詩:“糟粕所傳非粹美,丹青難寫是精神”(《讀史》)。寫史難在傳精神,談藝也難在參透作者的“文心”。如果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么理論很容易變成一堆死物和糟粕。錢先生治文論,不愛空談義理,粗略言之,他的“活參”法還有三:
一是聯系當時的時代風會。如舊說“喻詩以禪,始于嚴氏”,錢先生探本究源,指出滄浪以前,宋人已多以學禪比學詩,至南宋時更為常談,如蘇軾、陸游、吳可等人,在這方面均有言跡。可見以禪解詩,實乃一代風會,非關個人。而滄浪之功就在:他人不過作簡單比附,滄浪則借此拈出詩之本質特點,即超絕語言文字,言盡而味無窮。所以只有了解了面上情況,才不至將人所共有,誤認為個人專有;也才不至使人所獨有,竟為人所共有而淹沒。又如金代的元好問,立論多貶斥江西詩派,錢先生從元的師友淵源上探尋根由,發現當時為元所敬重的趙閑閑、李屏山等人,均持此論;而趙、李又受到周德卿、王從之、尹無忌等前輩人物的影響。這樣,一種理論的提出,就不是個別人物的心血來潮,而是扎根在時代的沃土之中。把參天大樹和周圍的樹木聯系起來考察,自然能對這些樹木賴以生長的生活土壤、精神氣候,有更清楚的認識。
二是聯系當時的創作實際。古人作論,每有用意苦心,離開了當時的創作實際,就論而論,不免霧中看花,總隔一層。這種聯系,對于摸清一種理論的指歸,對于評價這種理論的功過得失,都是必要的。現代的學術部門分工日趨細密,隔行如隔山,往往容易造成一種誤解,把職業行當的分工當作足不出戶的理由。治文學史也好,治批評史也好,劃地為牢都不利于研究的深入。《談藝錄》在考察一種理論時,用的是循名核實、綜合名實的方法,因而在發明古人作論的微言大義和實際作用方面,頗多會心之處。例如元代的方回,提出學詩途徑當由姚合進而至賈島,由賈島進而至杜甫。這僅僅是方回的個人愛好,還是另有深意所在?錢先生考察了南宋以降至方回時的詩壇情況,發現當時的詩家之流分為兩途:一派沿江西詩派的余緒,另一派則濡染晚唐詩風。江西派尊老杜為一祖,永嘉四靈以姚、賈為二妙。可見方回提出此論,實有融合兩派、統定一尊的用心:“使二妙可通于一祖,則二派化寇仇而為君臣矣。”又如王士
三是聯系論者其人。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論詩論文向來強調知人論世,找出作者的“安身立命”之處。錢先生將此方法,又推衍到批評的批評中去,把“論”和作論的“人”緊緊連在一起,和論者的思想、性格、氣質、心理聯系起來,在剖析某種主張時,抉剔出作者的私心隱衷,包括他們在特殊情勢下作出的某些違心或誅心之論。例如評朱熹揚王(安石)貶蘇(軾)一節,錢先生指出,朱氏此論,除道學家的意識在其中起主要作用外,也與他的性格弱點——褊迫而欠和平中正有關,所以往往不由自主地好作偏激之論,以至當他的論敵陸象山撰文為王安石平反后,朱又移怨于江西人,并波及王安石,出現了自相矛盾的現象。又例如元代的方回,論詩頗有眼力,而對朱熹的詩卻抬舉過分,事出反常。這里除了有鄉里私心的原因之外,很可能與方“穢德彰聞,依托道學”、的隱曲有關,文人既心存依附之念,勢必進退失據。再如,中國古代文論的作者,常常自己就兼作家身分,“文章得失寸心知”,發而為論,時有取長補短、或揚長避短的隱衷。如韓愈對孟郊的詩屢加推崇,歐陽修、陸游對梅堯臣的詩唱嘆備至,這些都屬于采他人之長攻自己之所短。至于如陸游作詩特賞識許渾、五七律尤接近中晚唐格調,而作論卻力貶中晚唐;嚴羽因自己側重寫近體詩,作論遂高唱“律難于古,絕難于律”等等,則又屬違心而作高論,或為回護己短的誅心之論。總之,熟悉了論者的身世消息和文章得失,有助于參透他們立論的許多微妙關節,有助于我們去偽存真工作的進行。這種方法,頗能補前兩種方法之不足,可說是為前兩種方法掃清障礙。批評史上有些
通過中西文學的比較研究來闡述問題,也是《談藝錄》運用極多的一個重要方法。錢先生在本書初版序言中說:“凡所考論,頗采二西之書,以供三隅之反。蓋取資異國,豈徒色樂器用,流布四方,可征氣澤芳臭。”又說:“東誨西誨,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中西文學的比較研究,這個在今天已經引起了世界范圍的注意、卻又令人望而生畏的領域,錢先生早在四十年前,已經驪珠先探了。《談藝錄》里的比較研究,有涉及創作方面的,也有關于理論方面的。這種研究,不僅溝通了中西文學現象,而且又不失為一種引進新的科學方法、啟發和豐富我們理論思維的手段。《談藝錄》里有很多精辟的論斷,就是從這樣的比較中引申出來的。例如意象分析法是現代西洋文論中常用的方法之一,錢先生在把李賀和赫爾貝斯(F.Hebbels)、愛倫坡(E.A.Poe)、波德萊爾(Baudelaire)作比較時,就使用了這種方法。通過比較,觸類旁通,拈出了李賀詩歌意象上“凝重險急”的特點:他寫物體好用金石硬物作喻,而寫物態又迅疾流轉,好比冰山忽塌、沙漠疾移,既不同于韓愈的“長江秋注,千里一道”,也不同于蘇軾的“萬斛泉源,隨地涌出”。自杜牧為李賀作敘以降,千百年來,還從未有人作此勝解。又如,通過比較王安石和英國詩人史密斯(Alexander Smith)等的作詩法,得出了模仿有正反二種之說,這對我們了解宋詩的“脫胎換骨”法很有幫助。通過比較中國神韻派的詩論和西方象征派的詩論,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二派理論的要點,都在于強調詩歌語言的暗示性。錢先生又引傳統文論中的“不詩之詩”、“知非詩詩,未為奇奇”之說,和華茲華斯(Wordsworth)、雨果(Hugo)、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及俄國的許克洛夫斯基(Victor Shklovsky)諸人所論加以比較,總結出文體演進的規律:“文章之革故鼎新,道無它,曰以不文為文,以文為詩而已。向所謂不入文之事物,今則取為文料;向所謂不雅之字句,今則組織而斐然成章。謂為詩文境域之擴充,可也;謂為不入詩文名物之侵入,亦可也。”《談藝錄》所表現的理論色彩和對許多問題所作的“直湊單微”的論述,得力于這種方法的恐怕不少。
錢先生根據他的豐富學識,還不時指出談藝中容易誤入的迷途,這在方法上同樣給人以重要的啟示。例如老話說“文如其人”,這在大體上固然不錯,而實際情況卻復雜得多:元兇巨奸能作憂國語,熱中人可作冰雪文,為人、作文未必一致,即使出于一人之手的文,也往往可判若兩人。同一個作者,詩文風格未必統一,論詩論文的意見可能相左。至于一代風會,一國文明,就更復雜了。
藝術是人心活潑潑生機的至誠流露。捕捉這片生機,很不容易。《談藝錄》從論“天下有兩種人,始分兩種詩”打頭,而以悉心體會藝術中各種矛盾現象的告誡作結,用意深長,耐人尋味。談藝之難在于此,談藝之樂趣也在于此。當廣大的讀者盼望我們的談藝水平能“更上一層”時,重溫《談藝錄》將大有裨益。《談藝錄》初版于一九四八年,今天的一般讀者已很不容易讀到。聽說有關出版社準備將此書重版發行,錢鐘書先生也正在作進一步的增補,這是一個好消息。我們熱忱地期待新版的《談藝錄》能早日問世,讓更多的人一讀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