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孚
一九八二年由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歐美現代派文學三十講》,是一本解釋歐美現代派文學各種流派的起源、發展及其特點的參考書。書的最后一部分中《魔幻現實主義文學》一文,我覺得有些問題可以討論。
什么是“魔幻現實主義”?本書在為此流派下定義時寫道:“……其中多半描寫神魔、鬼怪、巫術、幻景,這種把現實與幻想溶為一體的創作方法,拉丁美洲評論家把它叫做‘魔幻現實主義。”據我們所看到的拉丁美洲一些評論家的論文,“魔幻現實主義”最根本的特點是以印第安人傳統的觀念反映拉丁美洲大陸的現實。脫離了印第安的傳統觀念,即便情節再離奇,鬼怪和幻景的描述再多,也不是“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品。換言之,“魔幻現實主義”具有強烈的民族性。遺憾的是這個根本原則卻被忽略了,以至給讀者一種錯覺,覺得“魔幻現實主義”是汲取西方現代派手法所形成的。
正由于從這一不精密的定義出發,書中把凡是拉丁美洲出現的新小說都納入“魔幻現實主義”的范疇,將新小說其它流派的著名作家也都誤掛在“魔幻現實主義”的名下。例如阿根廷的著名老作家路易斯·博爾赫斯受英美文學的影響較深,他以東西方的一些哲學觀點來創作小說。象老莊的時空觀和柏拉圖的哲學觀,在他的作品中都有反映,但他從來未用過印第安傳統觀念寫過小說,因此,雖然在他的作品中出現過不少奇特的現象和概念,但不是“魔幻現實主義”作家。這一點,無論是拉美評論界還是英美評論界都劃分得非常清楚,而本書竟將他歸入“魔幻現實主義”流派。阿根廷的另一位著名小說家胡利奧·柯達薩爾也受西方文學影響較深,更不是“魔幻現實主義”作家。更使人吃驚的是,書中竟將秘魯著名作家巴爾加斯·略薩拉入“魔幻現實主義”行列。略薩的作品是純現實主義的,只是在結構上不斷創新,故有“結構現實主義”大師之稱。“結構現實主義”是拉丁美洲的另一種重要流派,絕不能與“魔幻現實主義”混淆。何況略薩的作品根本沒有什么神魔、鬼怪和巫術之類的東西。
將拉丁美洲這么多流派的作家都掛在“魔幻現實主義”名下,使人便提出疑問:是否拉丁美洲當代文學就只有“魔幻現實主義”一個流派?其實,拉丁美洲是當代世界上文學流派最龐雜的地區之一,只現實主義的名稱列舉出來就是一大串:“新現實主義”、“結構現實主義”、“心理現實主義”、“電影現實主義”、“恐怖現實主義”、“動物心理現實主義”等等。這些流派的從屬關系也比較復雜,互相滲透也比較微妙。舉一個例子:本書提及的古巴著名作家阿萊霍·卡彭鐵爾雖然可以算作“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家,但嚴格區分起來,又與這個流派有原則性的區別。因為他不是以印第安傳統觀念來反映拉美大陸的現實,而是以黑人的“布杜”教的眼光觀察周圍世界。所以他將自己的作品稱為“神奇現實主義”。評論界也尊重他本人的意見。所以說,“魔幻現實主義”是拉丁美洲當代文學的重要流派之一,而不是唯一的流派。它的民族性不容忽略,這是它的根基。
由這件事而聯想到,如果對西方現代作品了解不多就忙于下什么結論,往往意見片面。例如有的同志想當然地認為西方現代派文學多是色情作品和偵探小說。其實黃色小說與偵探小說到底在西方現代派文學中占多大比重?往往自己也搞不清楚,也拿不出論證來。
現在大家看到拉丁美洲這塊大陸文學的繁榮昌盛,覺得應當加強這方面的研究介紹工作,一些訪華的外國學者也一再告訴我們拉美文學已經攀上了世界當代文學的高峰,這引起一些同志的興趣,這是好事。但在這種情況下,首先應當多讀書,多了解。對一個地區一個國家的文學有個準確的系統性概念,我們才有更多的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