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何許人也

明　程

歷史上真有耶穌基督其人嗎？歷來對此致疑者不乏其人。幸德秋水著《基督何許人也》，毫不留情，直截了當否定他的存在。何物基督，不過是烏有先生亡是公之流亞，是基督教創造了基督，不是基督創造了基督教。

本書原名《基督抹煞論》，譯者為求醒目，改用了它的緒論的標題。它的內容大致分為兩個層次。首先是剝去圣徒們為耶穌添加的靈光，然后以文化人類學的觀點追究他的淵源，還其初服。其文風尖銳潑辣，說理淋漓盡致。書成于一九一○年，但今天看來，仍不失為批判宗教有神論和宣揚無神論的銳利武器。

這位救世主的事跡，具見《圣經·四福音書》的記載，矛盾牾，顯見并非信史。其本身來歷暖昧，是教會就各地的傳說隨心所欲，參以己見，雜湊而成。今天的《圣經》是從四世紀初葉到十六世紀中葉，開了一連串會議，不斷爭吵打架(公元四四九年的以弗所會議上，君士坦丁堡教長法非安被亞歷山大利亞教長丟斯庫毆打重傷而死。這次會議，也稱強盜會議)，對許多種經典異本和其它文書，進行選拔、捏造或虛構而編寫的。從《圣經》以外的史料中，也找不到基督實際存在的確證。關于他的誕生年代，異說竟有一百三十二種之多。直到六世紀中葉，羅馬有一位毫無聲名的教徒叫做德尼斯或迪奧尼修·尼格西格斯的，迎合教會需要，居然推算出基督降生于羅馬紀元的第七五二年。教會便定是年為公元元年。他所依據的文書，今天的加特立和新教徒歷史家都認為是偽造的，不可憑信。至其出生日期，更是聚訟紛紜。早期教會各自在一月一日至十二月二十五日之間，自由選定一天為其誕辰。確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羅馬教皇朱利阿斯對異教徒執行懷柔政策而采用的。凡此種種，都足以說明與其信他為歷史人物，不若看作神話人物來得穩當。

作者復取基督教的信條、典禮、儀式來與基督教以前各種異教的作比較，追源溯流，查實它來源于古代的太陽崇拜與生殖器崇拜。基督教的一些教義和儀式如洗禮等，多自異教引進。他論證十字架是生殖器標志的變形，頗以此發現自許，此論可聊備一說；但他的關于圣誕節的起源說，卻極具說服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古來各民族慶祝太陽在冬至復活的農神節或日神節。古人看到太陽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到達晝夜平分線的最南端，在此停留三天之后，即十二月二十五日，復向北移動。太陽教徒把這三天比喻作日神死去，埋葬在墳墓里，到二十五日復活誕生。這意味著過了冬至，太陽以其光和熱漸次戰勝黑暗和寒冷，至春分而占上風，從此給世界帶來了光明、溫熱和生命，所以冬至是生命的起點。古來的日神，傳說都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為處女所生，圣誕節實即古代太陽崇拜的變種。

這是很好的啟示，使人聯想起我們的端午節來，相傳它是為了紀念屈原自沉淚羅。這恐怕是后起之說，必另有其原始的社會功能，否則不會形成如此隆重的全國性風俗。最近劉德謙同志倡端午始源于夏至說(見《端午始源又一說》，載今年五月號《文史知識》)，征引載籍，闡明具有代表性的食粽、競渡、系五彩絲等端節風俗都來自夏商夏的夏至節，是以端午又叫天中節。此論頗稱允當。圣誕也好，端午也好，都無非是太陽崇拜的借尸還魂。

書是在獄中寫成的，引證稍嫌簡略，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三宅雪嶺序文中的“偽小人未始不往往勝過偽君子”，譯者疑誤，改為“真小人未始不往往勝過偽君子”，恐未達其旨。幸德秋水起先是社會主義者，后來轉變為無政府主義者，佯狂放誕，非圣叛道，蔑視宗教的與道學的偽善，不假裝正經，終于陷入大逆事件，被認為不忠不孝而送上了絞刑架。這應該是千真萬確的小人了，但他的本性卻是以救世為職志的，看他在鐵窗待斃之日，猶呵凍趕寫這篇向偽君子轟擊的文章可知。此所以為偽小人歟？

(《基督何許人也》，〔日〕幸德秋水著，馬采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第一版，0.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