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印
鄧之誠先生的《東京夢華錄注》,由商務印書館初版于一九五九年。二十多年來,學術界對此書毀譽不一,而毀者尤甚。現在,這部書作為《中國古代都城資料選刊》的一種,已由中華書局重新排印出版。我因工作之便,重讀此書,深感有為此書說幾句話的必要。
一
《東京夢華錄》一向被認為“是一部極可愛而又極不易讀的書”。(戴望舒:《小說戲曲論集》)說它可愛,是因為該書的作者孟元老(別號幽蘭居士)在宋都汴京生活了二十多年,對汴京的風土人情、生活習尚等非常熟悉。而書中所記,不論是市井的繁華,餐館的佳勝,還是廟會的熱鬧,藝人的特技等,都是作者親見親聞,記述十分親切、生動。說它不易讀,是因為書中所記,距今年代較遠,有些東西,特別是民間的某些伎藝早已失傳,碰到這些文字,“又不能以文理推之,以致不能句讀”(鄧之誠,本書自序)。如卷五《京瓦伎藝》條:“球杖踢弄:孫寬、孫十五、曾無黨、高恕、李孝詳。講史:李
正因為此書句讀尚難,注釋就更可想而知了。所以,鄧之誠先生的《東京夢華錄注》,不但是《東京夢華錄》自南宋問世以來的第一個注本,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個注本。盡管這個注本尚存在某些不足、甚至錯誤,但鄧之誠先生的開拓之功還是不能抹煞的。
二
《東京夢華錄注》主要采取的是征引它書原文的箋注形式,必要時才略加案語,稍事疏通和解釋。本書這類案語,包括訂正正文訛誤隨文而出的,共有一百多處。有人曾說,這些案語,不當的地方要比得當的地方還多些,這種說法未免刻薄。實際上,本書案語精當的還是隨處可見。例如卷一“外諸司”條,有“莊藏、大觀、元豐、宣和等庫”,鄧在“莊”下加案云:“莊應作左”。左藏庫,初名封樁庫。據王辟之《澠水燕談錄》記載,“太祖討平諸國,收其府藏貯之別府,曰封樁庫……后改曰左藏庫,今為內藏庫。”(該書卷一)又如卷一“舊京城”條,在講到景龍門時,原有夾注云:“乃大內城角實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這些隨文而出的案語中,除校勘方面的外,大量的是屬于對古今字、異體字的疏通,如
鄧之誠先生還對書中的別字一一作了訂正。如卷九“宰執、親王、宗室、百官入內上壽”條,有樂人“
作為注釋單獨而出,或出現在注釋中的案語和隨文而出的案語一樣,同樣不乏精當之處。如卷一“外諸司”條,有“東西作坊,萬全”,原夾注云:“造軍器所”。鄧注即是一條案語,案云,“《宋史》但言東西作坊造軍器,而不及萬全,此錄真可以當拾補耳。”再如對同條“河南北十炭場”的注云,“《宋史》一百六十五職官五:石炭場,掌受納石炭”。接著加案云:“十炭為石炭之訛。”這類案語,顯然對讀者是大有裨益的。
鄧之誠先生的注,其取材“以宋人雜記為斷”,偶取正史,則是為了證聞、補遺和糾誤,因此所涉不多。鄧先生的原則是:“其一事兩傳則取其較為詳確者,展轉負販則取其紀錄較早者。”(見自序)如卷八“六月六日崔府君生日……”條,在注崔府君時,鄧注只引了高承的《事物紀原》,而未再羅列以后的如《梁溪漫志》等書的記載,這是因為,后者不僅時代較晚,而且把唐代的滏陽令崔某當成了后漢的崔子玉,其說不確。這說明,這些注中,的確體現了鄧之誠先生的去取之功。
三
自然,《東京夢華錄注》也并不是沒有缺點,恰當地指出這些不足之處還是必要的。
首先,該書“注之取材”,僅“以宋人雜記為斷”,似略狹窄。雖然,雜記散漫,難以句輯,獨取雜記將花很大的氣力,但是,關涉宋代宮廷、故事,乃至汴京風尚的,并不僅限于雜記則是顯而易見的。文集、野史、一些大的類書和會要等似都不應在不取之列,這樣,才能夠相得益彰,使注釋的內容更加豐富。
其次,有些隨文而出的案語,有的與注文重復。如卷三“上清宮”條,有“十方靜因院”,隨文已加案云,“靜應作凈”,而注文仍有案云:“凈作靜非”。再如上文已涉及的“十炭場”條,隨文已案“《宋史·職官志》十作石”,而注文仍“案十炭為石炭之訛”,此類都不免重復。
造成上述重復的原因,主要是這個注本校勘不更動原文之故。如注“十炭場”時,就必須用案語形式指明這是“石炭場”,否則便與注釋所引文字不合。大概注者已感到了這一點,所以,書中也有破例的地方。如卷三“寺東門街巷”條,有“五寺王監”句,鄧先生已隨文指出,“王是三之訛字”,按著本書體例,注釋條目仍當是“五寺王監”,但這里卻破例用了“五寺三監”作目,否則,就必須重復正文中的按語,才與所引《夷堅志》吻合。這里為省卻重復,卻破了全書體例,則不能不是一嚴重缺欠。
至于初版有些偶誤,如卷二“朱雀門外街巷”有明節皇后宅,鄧認為《宋史·后妃傳》“有明德、明肅,無明節,疑有訛字”,則是未能細檢史書之故。其實,徽宗劉貴妃,死后即
但上述問題,只是個別的、局部的,以此來否定全書顯然是不夠公允的。事實上,鄧之誠先生這個注本,引書達一百五十多種,提供了不少和原著互相印證的參考資料。這些資料,無論對一般讀者,還是對專業研究者都是十分有益的。二十多年來,廣大讀者并未因此書有某些缺點而全盤否定它。鄧先生的學生徐蘋芳同志說:“對《東京夢華錄》這本書做全面的整理和解釋,還是自鄧先生開始,篳路藍縷,功不可沒。直到如今,還沒有第二本書能夠代替它”(《憶鄧文如先生》,載《學林漫錄》第二集)。這是十分恰當的評價。
鄧之誠先生死于一九六○年初,他未能對這個注本作進一步的修訂。這次重印,徐蘋芳同志對初版個別條目又進行了刪訂,除改正了初版若干排印之誤外,其余一仍其舊。《東京夢華錄注》的再次出版,已充分顯示了這個注本的生命力。
(《東京夢華錄注》,〔宋〕孟元老著,鄧之誠注,中華書局一九八二年一月第一版,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