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從經
關于《肖伯納在上?!?/p>
在《文藝連叢》之一、之二封底頁由魯迅手擬的廣告下端,專用方框標出了同由野草書屋出版卻不屬于該《連叢》的另一本書——《肖伯納在上?!返念A告:
肖伯納一到香港,就給中國一個沖擊,到上海后,可更甚了,定期出版物上幾乎都有記載或批評,稱贊的也有,嘲罵的也有。編者便用了剪刀和筆墨,將這些都擇要匯集起來,又一一加以解剖和比較,說明了肖是一面平面的鏡子,而一向在凹凸鏡里見得平正的臉相的人物,這回卻露出了他們的歪臉來。是一部未曾有過先例的書籍。編的是樂雯,魯迅作序。
這則署以“上海野草書屋謹啟”的廣告,無論從內容的警拔,抑或行文的峭厲,都顯現不可取代的魯迅風格,有很大可能是出自魯迅手筆。雖只寥寥百余字,卻也攫住了這本魯迅、瞿秋白合編的“未曾有過先例的書籍”的精髓,昭示了他們鑒裁忠佞的編輯意圖。魯迅在《肖伯納在上海》的序言中申明了這本書“將文人,政客,軍閥,流氓,叭兒的各色各樣的相貌,都在一個平面鏡里映出來”。我懷著焦渴、期冀、好奇,甚至不無懷疑之感,急于披閱這“一部未曾有過先例”的書。
《肖伯納在上?!返耐庥^就頗為不凡,在橫排的書名下注有“樂雯剪貼并編校魯迅序”,下署“野草書屋印行1933”,封面左側印有肖伯納的漫畫像;作為整個書面背景圖案的是以紅色疊印的中外報刊有關肖伯納的剪報書影,不僅美觀別致,而且也切合書的內容。以上匠心獨運的設計,想亦出自魯迅先生的心裁。
魯迅的《序言》作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夜。對這本自己與瞿秋白合編的《肖伯納在上?!?,魯迅以第三者的口吻作了評述,認為“伯納·肖一到上海,熱鬧得比泰戈爾還利害”的原因,在于人們風聞肖是一個“諷刺家”,目的不過“要聽洋諷刺家來‘幽默一回,大家哈哈一下子”。同時,各種外國勢力的代表,各伙政治派系的斥侯,各個社會集團的“賢達”,各門幫會宗社的龍頭,乃至于乞食于各宗各派各幫的文氓文丐,都懷揣著各自的企圖紛至沓來,誠如魯迅所形容的:“蹩腳愿意他主張拿拐杖,癩子希望他贊成戴帽子,涂了胭脂的想他諷刺黃臉婆,……”但被魯迅稱道為“和下等人相近的,而也就和上等人相遠”的肖伯納,何嘗甘愿滿足他們的要求,結果當然是“不見得十分圓滿”的。魯迅憤慨于肖伯納”在中國,好欺人的家伙多,壞話不少”(一九三三年四月一日致山本初枝箋)的境況,對這位“頗有風采的老人”不無欣賞地推崇道:
肖的偉大可又在這地方。英系報,日系報,白俄系報,雖然造了一些謠言,而終于全都攻擊起來,就知道他決不為帝國主義所利用。至于有些中國報,那是無須多說的,因為原是洋大人的跟丁。
肖伯納在上海呆了還不足一整天,各色人等卻都作了精彩的表演,無不淋漓盡致地“顯出了藏著的原形”,且不論他們面孔上涂飾著怎樣的“臉譜”。
《肖伯納在上海》是魯迅、瞿秋白合作編輯的唯一書籍,當時瞿秋白正第二次到魯迅家中避難,亦即這兩位偉大的文化戰士在大夜彌天之際難得朝夕相處的時日。這次避難的起訖時間大約一個月,其間正值肖伯納周游世界路過上海的日子,《魯迅日記》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七日條記載了魯迅當日在宋慶齡住宅與肖伯納、斯沫特萊等午餐事。關于當日情況,許廣平后來曾撰文憶及:“歸來已傍晚,但剛好秋白夫婦住在這里,難免不把當時情況復述一番。從談話中魯迅和秋白同志就覺得:肖到中國來,別的人一概謝絕,見別的人不多,僅這幾個人。他們痛感中國報刊報導太慢,肖又離去太快,可能轉瞬即把這偉大諷刺作家來華情況從報刊上消失,為此,最好有人收集當天報刊的捧與罵,冷與熱,把各方態度的文章剪輯下來,出成一書,以見同是一人,因立場不同則好壞隨之而異地寫照一番,對出版事業也可以刺激一下?!薄坝谑怯婶斞负颓锇淄窘粨Q了意見,把需要的材料當即圈定;由楊大姐和我共同剪貼下來,再由他們安排妥貼,連夜編輯,魯迅寫序,用樂雯署名,就在二月里交野草書屋出版,即市面所見《肖伯納在上?!肥且??!雹偌毧剪斞高@一階段的日記、書信以及著譯,一九三三年度的整個二月份魯迅除撰寫了幾篇與肖伯納有關的雜文而外,還把很多精力用于與秋白合編《肖伯納在上?!?。
在魯迅的日記、書信中,還有一些有關《肖伯納在上?!返氖妨暇€索足值鉤沉,如《魯迅日記》三月一日致臺靜農箋云:“我們集了上海各種議(疑衍一“論”字——筆者),以為一書,名之曰《肖伯納在上?!罚迅队。珊笠喈敿纳??!币螋斞浮缎蜓浴穼懹凇岸露巳諢粝隆保巳占仍疲骸耙迅队 保夜烙嫾从诮袢?三月一日)發稿付排。三月三日開手校讀部分清樣,是日《日記》記有:“夜……校《肖伯納在上海》起?!比率諚l記有:“夜……?!缎げ{在上?!酚櫋!比赂仕娜諚l記有:“《肖伯納在上?!烦霭?,由野草書店贈二十部,又自買卅部,共價九元,以六折計也。”由上觀之,這本書的編校與出版的速度是驚人的。
《肖伯納在上海》除魯迅撰序外,還有秋白于二月二十二日作《寫在前面——他并非西洋唐伯虎》,直截地揭露了關于肖伯納來華,“中英俄日各報上,互相參差矛盾得出奇”,但盡管他們極盡歪曲、誣蔑之能事,“然而肖的偉大并沒有受著損失,倒是那些人自己現了原形”。他稱贊肖是一個“真正為著光明而奮斗”的“激進的文學家,戲劇家”,他不愧“是世界的和中國的被壓迫民眾的忠實朋友”。然后,則更直白地道出了編輯意圖:
我們收集“肖伯納在上海”的文件,并不要代表什么全中國來對他“致敬”——“代表”全中國和全上海的,自有那些九四老人,白俄公主,洋文的和漢文的當局機關報;我們只不過要把肖的真話,和歡迎真正的肖或者歡迎西洋唐伯虎的肖,以及借重或者歪曲這個“肖伯虎”的種種文件,收羅一些在這里,當做一面平面的鏡子,在這里,可以看看真正的肖伯納和各種人物自己的原形。
全書共分五輯,第一輯標題為《Welcome》,前有引言說明因上海歡迎肖伯納的文章太多,故分剖為上下兩半截。并借《申報》副刊《春秋》上“不顧生命,只求幽默”這句口號“割裂”為上下兩截的小標題,這當然是針對上述“警言”的諷刺。上半截《不顧生命》部分所輯錄的,皆為秋白在《寫在前面》所說的對肖伯納真正衷心歡迎的,即“只有中國的民眾,以及站在民眾方面的文藝界”這一方面的文章,選自《申報·自由談》、《生活周刊》、《藝術新聞》等左翼與進步文化界控制或影響的報刊,其中選入魯迅、郁達夫、玄(即茅盾)、韜奮、洪深、許杰、樸(即李公樸)等十余家的文章。下半截《只求幽默》部分輯錄的即為《寫在前面》所言“各懷著鬼胎”者的妙文,選自《大晚報》副刊《辣椒與橄欖》、《申報》副刊《春秋》以及《紅葉》、《海潮》等國民黨御用文人或無聊文人盤踞的報刊。《只求幽默》欄內諸文后大多附有鞭辟入里的按語與補注,一一抉剔了這伙文化娼妓的本相;這些“按語”語言犀利,形式波俏,其中有打油詩式的“補白”,或章回小說式的“平話”,以及廣告式的反撥,想來都出自才華橫溢的秋白的手筆。
第二輯題為《呸肖的國際聯合戰線》,其中選錄與輯譯了上海中外文報紙反肖“國際聯合戰線”的一片喧囂聲。其中有“英國的上海政府半官報”《字林西報》罵他想做鮑羅廷;“中國的上海當局半官報”《大陸報》和《大晚報》罵他“不誠懇”,“賣狗肉”;“日本的上海殖民地機關報”《每日新聞》罵他怕老婆;“白俄的上海移民機關報”《上海霞報》罵他“掛羊頭賣狗肉”……在這些“呸肖文件”之前之后,也都冠以或附綴“嘻笑怒罵,皆成文章”的按語,例如在選譯的二月十八日《字林西報》的報導《一個談話》之后,編者針對這家英文報紙別有用心地將肖伯納比附鮑羅廷(大革命時的蘇聯顧問——筆者),憤慨地指斥道:
帝國主義的大人先生……,他們自己拿著槍炮飛機到殖民地上來購買“尊敬”,搜括幾萬萬民眾的膏血,而肖伯納之流偏要來戳穿他們的西洋鏡,所以可惡,所以要說他搶了鮑羅廷的飯碗。如果肖伯納是把自己的腦袋“放在底下”,那么,這班“殖民專家”——Colonisators是要把殖民地民眾的腦袋永久捺在地下。
抬起頭來罷!抬起頭來,向這些帝國主義者說:我們的確不愿意做疆石,我們要請你們出去了。出去罷,去!去!——假使你們到那時候,慌亂得來不及隨手帶上中國的大門,那也可以不必費心了!
在三十年代的出版物中,象這樣義正辭嚴地指斥帝國主義并喝令其滾出中國的檄文,似乎并不多見。類此的按語在文中比比皆是。
第三輯題為《政治的凹凸鏡》,副題是《“比較翻譯學”和“小辮子的科學研究”》。關于前者,即所謂“比較翻譯學”,編者考察了這些或為帝國主義喉舌,或為反動當局號筒的“轉輾傳譯”,翻覆杜撰,移花接木,無中生有,從而“弄出許多‘修正,‘刪改,‘補充,‘捏造的把戲來”。但結果呢——每一方面都企圖把肖伯納變成凹凸鏡,借他的“光”,以照出自己的“粗壯”、“俊美”、“嬌媚”,而把別人照成“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墒牵觳粡娜嗽福瑲v史的天平是公正的,人民的眼光是銳利的,于是乎“他們各自現了原形:是戲子的還是戲子,是畜生還是畜生,是強盜的還是強盜。那有什么法子呢?”關于后者,即所謂“小辮子的研究“,也就是關于新聞紙上小標題的“科學研究”,就它們各自編綴的各式各樣“小辮子”,編者列舉了《申報》、《時報》、《時事新報》、《商報》、《大陸報》、《字林西報》等六家報紙有傾向性的標題,
第四輯為《肖伯納的真話》,輯錄了肖伯納在香港、上海、北平的言論,系選自路透社電及《申報》等,當然是經過編者甄別鑒定過的。其中路透社香港十四日電所報導的肖伯納在香港大學對學生的講演:“如果你們在二十歲的時候不做赤色的革命家,那么,到五十歲就要變成不堪的
第五輯為《肖伯納及其批評》,選錄了黃河清(即黃源)作《肖伯納》(原刊《社會與教育》第一一六期)和德國尉特甫格作、劉大杰譯的《肖伯納是丑角》(刊《海潮》第二十一期),后一篇譯者在《附記》中注明:“此文為德國馬克司學者尉特甫格(Karl August Wittfogel)原作,登于柏林出版的《Die RcteFahne》報紙上;后被英人譯出,刊登于《The Living》雜志。我現在是從英文轉譯的。”編者對本輯選文未加按語,而其原旨可能是為了借此向讀者提供有關肖伯納及其業績的參考材料吧。
讀完《肖伯納在上?!?,我才較為深切地體味到魯迅與瞿秋白之所以在激烈的鏖戰中,仍竭盡心力地編印這本“未曾有過先例的書籍”,目的當然在于:一方面集中展示中國賦有正義感的作家對于肖伯納訪華的真誠歡迎與熱情贊賞,促進國際進步文化事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聲援與交流;另一方面則是以集納的方式將上海灘上各種文化形態薈萃一堂,從而在肖伯納這面“鏡子”前剝蝕已盡地暴露出“藏著的原形”。這是兩位革命文化的先哲在文化“圍剿”這一嚴酷條件下,創造性地所采取的一種特殊方式的戰斗,終于給予買辦文化與封建文化合流的反動文化以沉重的一擊。
半個世紀
①許廣平:《魯迅回憶錄》,作家出版社一九六一年五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