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文藝作品的民族特色

我國有五十多個兄弟民族，由于各民族歷史發展階段不同，社會結構不同，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不同，形成了不同的語言文字，心理狀態，民族性格，思想感情，風俗習慣，衣飾服裝，以至表達感情的方式等等；總之，形成了屬于自己獨具的民族特色。

文藝作品是社會生活的反映，來源于生活。描寫少數民族的文藝作品，只要你真實地準確地反映了生活，就必然具有鮮明而獨特的民族特色；愈是藝術水平高的作品，民族特色往往愈是濃厚。拿藏族的習慣比喻來說，就是作品的酥油味濃。

由此可見，凡屬真實地反映某個少數民族社會生活的優秀文藝作品，決不會混同于別的民族。這自然不是說，各個民族之間不存在共同性的東西，但各自的民族特色，是無法互相換置，互相代替的。

常常讀到某些缺乏民族特色、或特色不濃的文藝作品，很難說是哪一個民族生活的藝術反映。例如，取材于藏族人民現實生活的小說和戲劇，人物雖有個藏族名字，穿的也是藏服，自然環境也帶有高原風光，可就是品味不出真正屬于藏族的民族性格、心理特征和內在氣質；如果把名字和服飾以及外在的表象換一換，說是別的民族也似乎可以。藏族同志不無意見地開玩笑說：這是穿藏裝的漢人。有的詩歌作者，對藏族人民了解不多，體驗不深，只好求助于景物和現象的描寫，詩中堆滿雪山、草原、牦牛、羊群、帳篷等等；或者再加幾個藏族語匯和名詞，注釋一番，以為便具備了民族特色。這自然使讀者感到一般化、簡單化。現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早在一九五六年二月就講過：“例如，在描寫內蒙風光的詩歌和散文中，我們每每看到千篇一律的‘藍的天，白的云，綠的草原’，好象只有這公式化了的風景描寫才足以表現內蒙地方特色似的。”

民族特色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具體地表現在民族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這種長期以來歷史形成的特色同生產條件、生活條件、甚至和天氣地理條件都密切聯系，是一種客觀存在。無論是本民族的作家，或外來的其他兄弟民族作家，都應該踏實地深入生活，認真研究民族的歷史和現狀，解剖其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力求掌握其發展規律，特別是革命帶來的深刻而豐富的巨大變化，才能從中獲得大量的理性知識和感性素材，比較深入地認識其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經過自己加工與提煉出來的文藝作品，也才有可能具有經得起推敲的、獨到的民族特色。

非常自然，越是民族特色濃厚的作品，不僅能取得本民族人民的承認和喜愛，也越能受到祖國民族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歡迎和贊許，經得起歷史的長期考驗。但首先是本民族人民的批準。如果本民族人民都說不真實，不象我們的生活，不是屬于我們的東西，那么這部作品的存在價值恐怕要大成問題了。

如何使反映少數民族現代生活的文藝作品具有民族特色？民族特色的決定因素是什么？又怎樣表現？這問題涉及的范圍較廣。我僅從在西藏地區的生活實踐與創作實踐中，聯系藏族的生活內容，心理習慣，語言三個方面，談點粗淺的理解與體會。

文藝作品的民族特色，首先表現在民族生活內容的特色上，并為后者所決定，所影響，所制約。各民族之間當然有共同規律，但這種共同規律往往通過不同民族的生活內容，顯示了不同的特殊規律。在舊中國，一切反動統治階級，對廣大勞動人民無不政治上進行壓迫，經濟上進行剝削，這是共同的；但漢族的地主如何壓榨農民，蒙族的王爺如何壓榨牧人，土家族的土司如何壓榨佃戶，藏族的領主如何壓榨農奴，又各有不同的特點。例如藏族繁重而殘忍的“烏拉”差役，別的民族就沒有。仔細調查研究還會發現，同是“烏拉”差役，牧區的不盡同于農區，農區的又不盡同于林區，象林區有一種燃松明的煙灰也要上稅，牧區就沒有，因為牧區沒有森林。我的意思不是要在文藝作品里去作繁瑣的考證，而是研究、掌握、表現民族生活內容的特色，作者在開篇之前都不該予以忽視。

同樣，被剝削階級如何反抗削剝階級，各民族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有的事情從表面上看似乎差別不大，而具體內容卻迥然各異。試舉一例：我認識一位翻身農奴次仁卓瑪，她八歲起就給領主支一種很特殊的差役：她們村是給領主長途運送東西交換馬匹的驛站，她家負責搬運馬上的東西；馬背上照例有個箱子，據說箱子里裝的酥油是給拉薩一個著名的大活佛吃的，所以不準女人靠近，更不能搬動這個箱子。可次仁卓瑪家里沒有一個男人，請別人支這個差嗎，沒錢請不起，自己又不行，怎么辦？她不得不冒著砍頭的危險，女扮男裝，才能應付這個差事。為了瞞過押運官員的眼睛，次仁卓瑪剪掉辮子，戴上大耳環，還把名字改成男孩的名字次仁多吉；她和男孩一起玩，一起摔跤，跳男人的舞步，干男人的重活，鍛煉出一種男性的氣質。

女扮男裝，古代和現代的文藝作品中都見到過，可次仁卓瑪既不同于《木蘭辭》中的木蘭，也不同于《戰火中的青春》里的高山，她有自己的獨特的原因，獨特的思想，獨特的經歷，獨特的命運，處處展示著藏族生活內容的特色。

我想，作家在生活的海洋中，有了自己獨特的發現，找到了獨特的模特兒，產生了獨特的實感，再加以獨創性的構思和藝術表現，是不會使自己的作品流于一般，失掉特色的。

其次，文藝作品的民族特色，還表現在民族心理習慣的特色上。一個民族的心理習慣，自然和該民族的社會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密切聯系，但由于人們的心理狀態和心理活動比較隱秘、復雜、微妙，因而難于體驗和了解；對異民族的作家來說，非下一番深功夫，是不易獲得真知的。

在我看到的為數不多的反映藏族生活的文藝作品中，有些描寫和藝術處理就違反了藏民族的心理習慣，包括從總體上說來還比較成功的作品，其中或多或少也摻雜著不夠真實的細節。有的長詩寫得不錯，卻把習慣作屋名的（藏族許多房屋都有名字）誤作人名；有的移植民歌還頗生動、貼切，而注釋卻大謬不然；甚至有個電影，硬叫一對藏族情人久別重逢時接吻，弄得藏族觀眾啼笑皆非。這些主觀臆造的“想當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藝術力量，甚至還引起反感。

不能說，熱心腸的作者故意歪曲生活，自己給自己或給讀者鬧笑話，多數作者是出于體察和理解不夠深透，以自己的心理習慣代替兄弟民族的心理習慣，致使體現在作品中的事與愿違。我在深入生活過程中也鬧過笑話。記得是一九六六年春，我在農村藏族群眾中宣講“老三篇”，當講到“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時，群眾嘩然大笑，他們說：重于泰山，不好，死者的靈魂不能升天；輕于鴻毛，好，死者的靈魂可以升天了；而好人的靈魂應當升天，壞蛋死了應當入地獄。本來，這兩句話在藏族農村則得出完全相反的認識，原因就在于心理習慣的不同，而這又與宗教觀念有著內在的聯系。

事情的本身確實很有民族特色，同時使我出乎意外地感到驚異。這里，我大膽地提出一個考慮甚久的問題。許多作家、評論家、讀者、編者，都強調地反對在反映兄弟民族生活的文藝作品中追求“獵奇”，表現罕見的特殊事物，以滿足讀者的好奇心，以致違反了生活的真實。這種批評無疑是正確的。但一定要慎重地調查研究，切忌簡單化和絕對化，將“獵奇”和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奇特混為一談。我認為，作者到民族地區去，只著眼于奇風異俗，奇裝異服，到處尋找表象上的異族情調，到處打聽離奇、驚險、甚至荒誕的故事，找到一點就主觀隨意地推理和引申，還美其名曰展開“想象力”。這叫“獵奇”。這種錯誤態度肯定創作不好作品，反映不出民族生活的本質的真實。而如果熱愛這個民族，在深厚的生活基礎上，發現、研究、掌握了民族生活內容及心理習慣的特殊性和某些事物的所謂“奇”，只要這個“奇”富有民族特色地表現了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就可以進行創作，這不叫“獵奇”。相反，要是取消了特殊生活所表現的“奇”，各民族間豈不沒有差別，或者相差無幾？這不符合事實。何況，各民族之間——特別是地處邊疆的少數民族——相互了解、交流還不夠，異民族認為“奇”的事物，本民族卻認為不奇，司空見慣；另一地區認為“奇”得難以理解，此一地區認為平淡得很，習以為常。所以，不加分析地一概叫作“獵奇”，未必科學，還會使許多民族特色濃烈的事物，令人遺憾地被排斥在文藝作品之外。

再次，文藝作品的民族特色，還表現在民族語言的特色上。各個民族的語言不同，表達的生活內容和心理習慣不同，創作的口頭文學傳統不同，必然具有自己的特色，如何學習、吸收、提煉、運用好生動而豐富的民族民間語言，對加強作品的民族特色是不可或缺的。

文學是語言藝術。作品中的語言包括了描寫和對話兩個方面，如果都滲透了民族特色，那么不管你譯成哪個民族的文字，語言變了而不會變掉民族特色。藏族作家益希丹增寫的長篇小說《幸存的人》，藏族作家降邊嘉措寫的長篇小說《格桑梅朵》，都是使用的漢族文字，由于在遣詞用句上大量加上了藏族的口頭語，增添了不少民族特色。

每個民族都擁有十分豐富、十分精美的群眾語言，各閃光彩，各有特色，產生了數之不盡的民間口頭文學，也是新文藝創作的堅實基礎。將各個民族對同一事物用不同的比喻和形象來表達對照著研究一下，是很有趣的，能看出各自的語言特色。漢族有句成語：你敢在魯班門前弄大斧？！藏族有句俗話：你敢在活佛面前賣弄經書？！完全是一個意思，出語截然不同。形容舊社會時家里窮吧，土家族人說：隨便揀一塊土趕麻雀，哪塊土都是別人的；藏族人卻說：除了頭上有堆亂頭發，腳上有層爛泥巴，我什么也沒有。而夸耀自己的萬貫家財時，黃世仁的語言是：我家自有谷滿倉；藏族領主則說：我家什么都不缺，只缺人的尾巴馬的角……

各個民族都有許多生動而新穎的表達愛情的語言。壯族的“百鳥衣”，撒尼族的“阿詩瑪”，傣族的“召·樹吞和南·穆魯娜”等等，琳瑯滿目，瑰麗奇妙。而藏族傾述愛情的民族語言，別具一格，璀璨如顆顆珍珠；他們這樣吐露愛情的深切、執著、甚至帶點粗獷：“我把你捏成糌粑，拿在手心里；我把你捏成腰帶，捆在腰上。”這是地地道道的以藏族獨特的語言表達獨特的方式，明顯地不同于其他民族。如果改成“我把你捏成糯米粑粑，拿在手心里；我把你捏成草繩，捆在腰上。”意思沒有走樣，但不成其為藏民族的民族語言了。

如何加強民族文學的民族特色，當然不止以上我談的幾點，有待于各民族作家和學者深入探討。由于民族特色是長期以來逐漸形成的，包含著多種因素，真正能認識它，掌握它，并純熟地體現在自己的文藝作品中，確實非一朝一夕所能辦到。只有切實深入民族生活，花更多的工夫觀察、體驗、分析、研究，在不斷的生活實踐與創作過程中，才能有所發現，有所收獲，紙上空談恐怕于事無補。

強調文藝作品的民族特色，是為了作品更好地、更有感染力地顯示思想內容，為了作品更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和民族風格，為了作品更易于和更樂于為本民族及各民族人民所接受；至于為特色而特色，甚至以此拒絕其他民族優秀文化的影響和交流，那種錯誤態度是不足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