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地談一談電視劇的民族化問題。
第一,體裁問題。
電視內容有新聞、國內見聞、國際見聞等節目,但其中電視劇是個文學藝術形式。它可以有一定的“新”,這是指它的體裁可以更敏銳地反映現實生活。但如果說電視劇要帶有新聞性,我覺得不對。不能老搞“活報”一類東西。
電視劇就是文學藝術的一種形式,至于說是屬于“新聞”的任務,你可以被放到新聞節目里去搞。但是,關于“新聞性”電視劇還是可以討論的。
第二,形式問題。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我們國家的文學史上有沒有過類似的這種形式,即:家庭的或者是一個村子的人,都來聽的這種連續性的藝術。我比較贊成電視劇大體在一個鐘頭之內。我也搞過一些電影,電影一般是八百個對話,九十分鐘到一百分鐘,然而電視劇是不是再壓縮一下,大體有兩、三百個對話就行了,在家庭收看的時候,不太疲勞,也不耽誤太多的事情。
我覺得還可以借鑒于我們中國歷史上的其他藝術形式。比如小說的老祖宗說話人,原來有許多文學形式,包括《西游記》、《水滸》都是這樣從口頭流傳下來的。它們當時的容量要多大,也需要考慮到聽眾的精力、體力、興趣能夠持續多少時間,以至于不會因時間過長而感到疲乏。
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大約是九千字的容量,當然那是章回小說。它是獨立成章的。《水滸》中的《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一節,大概是五千四百字,一百六十個對話。這一段要改成一個電視劇是夠一個晚上演的,它的情節不少。當然也有長的,就拿《紅樓夢》來說,它的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是七千二百字。在那個時代,這些容量能夠以那種形式吸引觀眾,是值得我們今天的電視劇借鑒的。我們民族的藝術寶庫是大有可取的,民族化是大有可為的,甚至比外國的經驗豐富。以上是從容量上講,大體上我們可以把握住這種形式,不一定老是以電影的九十分鐘為框框。
電視連續劇是很需要發展的。電影同電視比較起來就是一個花錢多,一個花錢少,一個見效快,一個見效慢。花錢少的,當然就肯干。電視連續劇就是克服了電影的這些弱點。作為一個家庭單位,電視是向這個“單細胞”服務的。山東臺拍的《武松》我只看了三部,我要求不高,已經很興奮了。覺得這就不簡單,衣服的穿戴,人物的造型和武打都還不錯;當然這里面也有一些地方過于強調階級斗爭了,太露了,歷史方面的知識性和生活方面的趣味性還不夠。但是總的來說,這已使我很滿意。它說明我們已經邁開一步了。
第三,題材問題。
我們為什么不能把電視的題材更多地體現在倫理道德方面呢。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倫理道德,它的各種關系都反映著社會的協調和對抗。電視是屬于在家庭這個環境里欣賞的藝術。我們有傳統的倫理道德,也有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產生的新的倫理道德,所以這些題材引起的共鳴就非常廣泛。為什么《喜盈門》有那么多的觀眾,從中央領導到山溝農民都喜歡看,就因為是講了一個倫理上的婆媳關系。在中國的家庭中,婆媳關系同美國不一樣,在美國一過十八歲孩子就得自謀生計,在中國則還是住在一起,所以就產生了中國式的婆媳關系。因此這種題材引起廣泛的共鳴。那么換句話講,一個家庭如果有婆婆,有媳婦同時在看電視,就會對這部片子產生反響。有的家庭看了電影以后,甚至媳婦都不敢抬頭了。
倫理這個題材,更適合于在電視上反映,而且在這方面我們的新人物并不是沒有,而是很多。在我們社會中,它不是小問題,它是文明的基礎。這些問題弄不好,其他都無法可言。目前就出現了許多問題,有的兄弟不象兄弟,兒女不象兒女,爹媽不象爹媽。
這些是否陳舊呢?不。這是我們國家的一個對傳統的道德的批判繼承問題。關于講道德繼承,有一本書,就是劉少奇同志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它講了我們傳統上的一些道德作為今天進行共產主義思想教育的關系。在“四人幫”時期,對這本書批判得最厲害、最廣泛。所以我們不能忽視它的作用。
象《牧馬人》我改編了哪些東西呢?就是突出了勞動人民偉大的同情心,它作為中國人民的傳統美德,是個了不起的東西,從這個電影中透露出一點來,觀眾還是接受了的。所以這些題材是值得研究的。
在舊社會,也有這種形式。我們那一帶有“勸善棚”。就是一個老頭戴個眼鏡,掛個紅黃旗子在朗誦講解“宣講釋義”“宣講管窺”這一類東西。老頭、老太太們都坐著聽,掉一點眼淚,嘆息一下子。舊社會過來的人,許多人都了解。這當然是宣傳封建觀念的,是舊東西。但它的形式、語言、容量和連續性的敘述方法,值得我們研究。在題材方面,要盡可能象商店里的招牌一樣“老少咸宜”。老干部、老年人看了可以接受,年輕人也愿意看。
第四,創作方法問題。
我們還是要提倡現實主義。我從內心里感到“現實主義”這四個字在我們這一代人心目中有一種莊嚴感,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拋棄。我看了許多電視劇,不管“假”也好,“俗”也好,問題都出在這上面,現實主義這一課沒上好。現實主義在《講話》的指導下,經過三十年在一部分作者中確實有發展,我們經過許多痛苦的思考,最后還是回到現實主義這條路上來了。
我自己就有這種感覺,比如原來寫《李雙雙》,當時我就憑語言的生動,憑著人物個性的鮮明特征來寫,叫做“寓莊于諧”,就是把很莊重的思想放在幽默感中。現在我又進了一步,覺得“寓莊于諧”不夠了,還要“寓諧于樸”,既有幽默感,又要有深刻的思想和哲理,也就是追求那種不炫示技巧的質樸。過去是追求戲劇性效果,讓觀眾笑一笑,哭一哭;今天除了笑一笑,哭一哭之外,還要想一想,顯然這就是我們發展了現實主義,作者的筆對生活的探索更深了。我們所以要這樣,這是生活發展的規律。
現在有人提出電視要吸收“現代派”,我對此不大贊成。因為對這個問題,我也思考過,并且看了一些外國作品,想了解一下,到底那里面有些什么東西,可是我回過頭來,仍然堅定不移認為要提倡現實主義。作品要影響人,要提高人民的思想、審美道德水平,不能晦澀,不能讓人猜謎。當然我們要寫的真實、深刻、細致,現實主義需要完善發展,而不是丟掉。
以前我們的戲劇、電影、小說里面確實有許多夸張、虛假的地方。因為傳統我們不少說話人重視“三言二拍”那種風格,就是強調叫人笑,叫人哭,這是從傳統戲中來的東西。那么今天,我們不單純追求這些東西,而是更深刻更真實地反映生活讓人去想去思考。這在中國的整個創作界是個進步。所以說,電視劇如果想要避免“俗”和“假”,恐怕還得從這兒做起。因為最近我看了好多劇本,比如有個批判“送彩禮”的戲還是假了。哪有那種新娘子出嫁到婆家門前不下轎,而她爸爸非得讓人家當場拿來“四十八條腿”才肯下轎?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如果這是真的,那么我說即使是事實,也是個別的事實,“一分鐘的事實”。這個老頭可能會拐著彎說:“你瞧,這幾年我們收成不好,家里有病人,我也沒有給孩子準備什么東西,是不是你們這方面寬裕一些……”他可能這樣說吧,而不會說我要“四十八條腿”。那是社會總結出來的語言。所以這就是假,別把這些問題看簡單了,它在電視節目中起很大的妨礙作用。在打開電視的時候,發現有三個情節是假的,觀眾就會關掉電視。電影也是這樣,我們常說:“開幕五分鐘,加強身臨其境感。”用三、五個最精彩的細節,先把你帶到我的現場,讓你覺得不是在看電影、看戲,而是到了現場里來了。這個手段很重要。電視在這方面也是如此,有三個不真實的情節,人們就不看了。
第五,語言問題。
因為“民族化”除了包括題材、形式、主題外,也包括語言。有的電視劇的語言的確不錯。我就常為某句話去請教導演,問哪些是生活中的語言,哪些是自己創造的。就象《新岸》中,那個姑娘說:“你再說,我可要罵人了。”我曾問過該劇的導演,他說,這句話是生活中原來就有的,很生動。我對這句話非常欣賞。因為應該是這樣的。你別輕視一言一語,有時一句話能把環境、人物性格、情緒全部地帶出來。
我這次和謝晉合作,開始我還是有點擔心的,因為我知道他拍過很多好作品,但是對農村題材怎么樣呢?有一句話,使我完全放心了。當時,劇本寫出一張,他看一張(因為當時拍得很急),有一句很次要的話,即李秀芝的鄰居見到秀芝后說:“秀芝呀,你們家養鴨子也成,養雞子也成,養什么成什么!你們家小清清也吃得那么胖。”秀芝就說:“我的奶好啊!”這本來是一句家常話,謝晉連續三天笑著重復這句話:“‘我的奶好呀!’這句話太有意思了。”這非常使我受感動。我覺得這就是導演的生活的深度和厚度。他對這個極為次要的臺詞如此欣賞,我就看出他是非常了解農民的,而且能夠發掘出農民的質樸美。他將如何把劇本上每句話傳授給演員我是完全放心了。這也是文學性。所以我建議搞電視劇的同志要在百忙中讀點文學書。為什么剛才談到《鄉情》中的那些牧童用小孩腔唱的那幾句牧歌那么感人,催人淚下呢?無非是它在現實中提煉出了詩意。我們讀古詩中“牧童歸來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它不就是把我們帶到了那種意境中去了嗎?!如果你沒有讀這些詩,你就找不到這種意境,無法為自己所用。沒有詩意的作品,很容易流于平庸。
我只談這些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