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集

曉慧

家鄉的小城依山傍水，清流環繞，一座小石橋就象那彎彎的月牙兒落在河上。橋下，不知從何年何月起，就是一個繁華的集市。記得小時候，和奶奶一起去趕集是我最大的樂趣，每次我的小荷包總是和奶奶的菜籃一樣滿載而歸。回家的路上，我一邊掰著蓮子，一邊聽奶奶講那美麗的荷花姑娘的故事。這些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引起多少美妙的幻想呵！可是不久，黑霧彌漫了神州。這可真是史無前例的大掃蕩呵，不僅小小的集市蕩然無存，就連每家桌上的菜肴都“革命化”了許多。多年來，每當我走過小橋，望著橋下滾滾東去的一泓清波，總感到有說不出的悵惘。

最近返家，聽說隨著農村經濟政策的改變，集市又恢復了往日的風貌，不由勾起我告別多年的童稚之樂：趕集去！

當晨風輕輕撩開大地的面紗，集市便以它那特有的魅力漸漸在曉霧中顯現。菜場上，各類蔬菜爭相媲美，青菜碧綠，辣椒鮮紅，……還有那花雞、白鵝、麻鴨、鮮魚點綴其間，顯得分外好看。與菜場毗鄰的早點區連空氣都浸透了誘人的香味。新出籠的饅頭、肉包，熱騰騰的豆漿、稀飯，香噴噴的燒餅、油條……真叫人饞涎欲滴。商業區還未正式開張，但貨架上、地攤上，各種各樣的小商品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我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趕集人群里，久久地觀賞這多年未見的熱鬧場面。突然，一幅招牌引起我的注意：“豬肉大賤賣，一斤一元整！”紅底黑字在晨光中分外醒目。賣肉的老頭高高的個子，花白的頭發，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正躬著腰給顧客斬肉，黧黑的臉膛泛著紅光。

“咦，怎么這么面熟？難道會是程大伯？”提起程大伯我們可是老相識了。早在孩童時代，奶奶就常在他那兒買菜。幾年后我插隊落戶，剛好住在他家隔壁。程大伯一家六口人，肩挨肩的四個小孩。程大娘常常生病，一年掙的工分連買口糧都不夠。平時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全靠自留地上種點菜弄點錢。可是“大批資本主義”打翻了他的小菜擔，日見艱難的生活慢慢驅盡了他身上的生氣。那時的程大伯——一根草繩扎住披在身上的破棉襖，滿臉的皺紋就象干枯的老樹皮，整天佝僂著腰，喘息著，就象一頭拖著重載的老牛，似乎一個踉蹌就會跌倒再也爬不起來。“難道會是他？”

果真是他！程大伯也一眼認出了我，高興地對我說道：“好幾年沒見，光景可不象從前羅！今年定產到戶，田里的活計我一人包干，孩兒他娘在家養了好幾頭大肥豬。這不，收購站不收，吃又吃不了，只好拖到集上來賣了。”大伯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噢，你看這招牌怎么樣？是小秀兒寫的呀！”

“秀兒？”

“是羅。如今她可出息了，進了中學堂啦！”大伯滿臉笑開了花。

我仔細打量這紅紙招牌，清秀的字跡漸漸模糊了，八年前除夕之夜那難忘的一幕，再一次浮現在腦海里。

為顯示扎根農村的決心，我們插隊小組的幾個姑娘都沒回家過春節。一清早，我們到公社食品站擠了老長時間，好不容易才買到一點肉。這會兒，辭舊迎新的爆竹聲震響著，我們嬉鬧著，小屋里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忽然，呼嘯的北風沖開緊閉的屋門，灰蒙蒙的夜色里，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顫抖著立在門邊，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一雙小腿在棉襖下簌簌發抖。

“秀兒，秀兒……”隔壁傳來程大娘有氣無力的呼喚。小姑娘似乎沒聽見，怯生生地說：“姨，給我點吃的。我媽病了，爸扒河不在家，我餓……”聽了她的話，大家都相對無言。秀兒抖得更厲害了，兩行眼淚順著腮流下來。我實在忍不住了，端起碗遞到她面前，可她連接也顧不得，凍僵的手抓住肉塊就吃起來……

“久陰必有晴”，只聽大伯朗朗地說道：“‘四人幫這伙害人精作孽總有頭。老百姓千盼萬盼，盼來了黨中央的好政策，我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了！”我細細咀嚼大伯的話，心里樂滋滋的。

初升的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小小的集市沐浴在陽光里，顯得更加生機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