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唱京韻大鼓,整五十年了。在這五十年中,我根據所學的“劉派”以及“少白派”并結合“白派”等藝術特點,盡量博采眾家之長,努力發揮個人的藝術特點,多方吸收姐妹藝術的唱腔,融化在京韻大鼓里,已經形成了一些獨特的風格。這是在長期的藝術實踐的摸索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下面談點體會。
從內容出發,作全面布局
京韻大鼓在曲調的組織上,并不象歌曲一樣專曲專用,而是由它自己的基本板腔組成的。隨著不同的內容,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感情,要把這些基本板腔進行一些連接、變化,來達到表現內容的目的。在安腔時,我盡量作到知己知彼:知己,就是正確的權衡自己的條件;知彼,就是要反復琢磨作品的內容。每當我接到一個唱詞后,首先要體會一下它的感情基調,然后把整個段子逐段逐句的加以分析,確定每一部分的感情處理,最后才是安腔譜曲。但是,由于自己的文化低,歷史知識少,很難對作品有深刻的理解,因此就得努力多方面地學習和求教,有的節目并在不斷實踐中加深理解。如在四十年代我演唱的《劍閣聞鈴》,是晚清文人韓小窗的遺作,內容是寫唐明皇為避安祿山叛亂,移駕四川,行至劍門山,雨夜聞鈴勾惹起對馬嵬坡下被賜死的楊貴妃一片愧悔交加、悲痛欲絕的思念之情。當時對這個段子的理解就是很浮淺的,只理解了一個“悲”字。后來,一九六一年底,在長影通過拍電影,使我受益不小。導演要求得很細膩,一個唱段共分八十多個鏡頭,使我能逐字逐句的精雕細刻。這次我才懂得了唐明皇雨夜聞鈴,思念貴妃,不但有悲,還應有悔、恨、惜等多種情感。《劍閣聞鈴》所以受到觀眾的好評,就是因為它能夠以自己特有的旋律,從唱腔上、板式上、唱法上都別具一格,詞曲結合的渾然一體。
再如我演出的新編歷史題材曲目《和氏璧》,內容是楚國卞和三獻玉璞的故事,提倡為國采寶識寶和百折不撓的奮斗精神。作品結構嚴謹,主題思想明確而積極,人物形象鮮明而逼真,故事情節真摯而生動。在卞和兩次獻玉都慘遭橫禍,先后截去了雙足,倒臥楚山悲痛欲絕時,作者重墨渲染了人物的“悲憤”之情。我在安腔時,很自然地想到了京戲《文昭關》中的伍員,他因楚平王無道,不納忠言,伍員全家被害,他滿腹含冤,欲往吳國借兵報仇,終于混出了昭關。在《文昭關》中,伍員是個悲劇的英雄人物,和《和氏璧》中的卞和有很多相似的遭遇和性格,所以在《和氏璧》的基調中,突出了悲憤,深沉,雄厚,剛勁。在卞和第一次獻玉璞被楚厲王誤認為頑石,砍下左足后,“那卞和一腔熱血,慘遭橫禍,好可憐,沉冤莫白悲憤難平”一句,是一個甩腔,我在“沉冤莫白”的“白”字用了一個高亢凄涼的散板行腔,延伸后又回到京韻大鼓的甩腔上來,“悲憤難平”四字我是用氣沖出來的:
這個甩腔既婉轉抒情,又剛勁有力,用自然流暢的自由散板,渲染了卞和慘遭不幸的痛苦心情,效果上能引起觀眾的同情和憤慨。
在一個整段的唱腔中,根據故事情節的發展和人物感情的變化,必須注意詞曲的結合,才能處理得比較好。
豐富唱腔譜寫新曲
一個好的唱段,要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演唱者要有一定的藝術技巧外,如果沒有曲折、動人心弦的唱腔,是很難感動人的。因此,需要豐富唱腔,豐富唱腔的方法很多,如創新、借鑒、改革。但不能忽視傳統,更不能改得面目皆非。借鑒姐妹藝術用于大鼓,總得讓聽眾覺得是在聽大鼓。根據我幾十年來的藝術實踐(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我想從三個方面來談一談:
一、繼承傳統博采眾家之長
京韻大鼓是北方曲藝的主要曲種,它的特點是唱腔音域寬,旋律幅度大,可以表現多種不同的感情,既可以敘事,又可以抒情,可以用于歌頌英雄人物,也可以表現曲折的故事,是比較靈活的曲種。
在京韻大鼓鼎盛時期,形成劉,白,張三大流派。雖然,我也是宗劉的,但我在劉派唱腔的基礎上,融合其它流派特點,又發揮了自己的長處,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風格,那也是學習他們的結果。如我在演唱《劍閣聞鈴》、《紅梅閣》、《和氏璧》等節目時,都是以少白派婉轉抒情、凄切蒼涼的音調為基礎,并吸收了劉派的剛勁挺拔和白派低回柔媚、半說半唱的特色的。《劍閣聞鈴》中第三段落第一句“不作美的鈴聲、不作美的雨”就是由白派唱腔變化來的:
第四段落當唐明皇回憶楊貴妃慘死的情景時,唱道“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也是這個曲調的重復:
原來的白派唱腔是這樣的:
以上三個唱腔對照一下就可看出我的唱腔是由“白派”半說半唱的腔調發展變化而來的,旋律大致相同,但在唱法上,“白派”的特點是字重音輕,而我唱時既重字又重韻,既唱聲又唱情。所以風格上就顯出了不同。
對“少白派”的繼承與發展,也可以舉一個例子,如在第三段落的甩腔“空教我流干了眼淚、盼斷了魂靈”一句:
類似同樣的唱腔在《和氏璧》第二段落也有,如當卞和手捧玉璞,悲喜交加時唱道:
原來的少白腔則是這樣的:
對照以上三個唱腔,詞意大致相同,感情方面,三例是一致的。二例稍有不同,但是基本曲調還是一致的,只不過由于詞句的不同,在第二例的甩腔的尾處有些變化。
從以上所談的,在我的唱腔中,由對“白派”和“少白派”唱腔的繼承與發展、變化,也可以看出我個人演唱的風格。在其它唱段中也有不少這樣的例子,就不一一例舉了。
從繼承前輩藝人唱腔的實踐中,我體會到:在繼承的同時,還要大膽創造,但必須依著前人的道路先走上一段,然后才能在原有的基礎上找出新的途徑。很難設想一個演員可以不懂原來的唱腔而能唱出各種好的新腔來。
二、向姐妹藝術借鑒
在我演唱的京韻大鼓里,什么西皮二黃梆子腔、評彈、花鼓戲、單弦、梅花調、歌曲……等等無所不有。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根據節目內容和人物感情的需要,豐富京韻大鼓的唱腔,有了這個原則就可避免“嘩眾取寵”和“生搬硬套”的毛病了。這里要注意兩點,一是在借鑒姐妹藝術時要注意起、落、轉、接四個方面。
如我演唱卞和二次獻玉后截去雙足,倒臥楚山悲憤交加時,作者用四句話,寫了“四哭”一段:我在裝腔時,把它作為這一段中重點的唱腔,從腔調,演唱,伴奏三方面都下了不少功夫,經過反復推敲,仔細琢磨,其中就吸收了京戲、梅花調等。但在研究起、落、轉、接時覺得比創腔更難,有時是連同創腔一起考慮,有的是在排練中與樂隊共同研究的,努力作到自然、流暢、協調,不露銜接的痕跡。這樣就可以把景物與人物的描寫密切配合,更好地表現人物性格,襯托人物的心情。但唱詞主要是靠訴說,要通過唱腔和音樂的感染力,把觀眾帶到人物的意境中來,是要費一番功夫的。經過演出后,觀眾的反映還是比較滿意的,當然要感動人,首先要先感動自己,我是盡力去作了,但還是會有距離的。要努力去作,一直到詞曲渾然一體,銜接天衣無縫。二是借鑒姐妹藝術,要“化”為京韻大鼓。我常在曲目中吸取京劇的唱腔,把京戲的唱腔及過板,巧妙的糅進京韻大鼓里,但讓人聽起來還是京韻大鼓,而不是京戲。
三、突破格式創造新腔
曲藝是文學,音樂,表演的綜合藝術,在群眾中有深遠的影響,曲藝和其它藝術作品一樣,能不能受人歡迎,能不能流傳于世,主要決定于作品的內容,其次就是有無高超精湛的藝術技巧。一篇好的唱詞,躺在紙上,只能是半成品,只有通過演員表演的再創造,才能給它以新的生命力。一個曲藝演員,不單要有說唱的基本功,更重要的是要通過自己的演唱,調動聽眾的想象力,不拘泥于前人達到的水平,敢于創新,敢于發展。
要突破格式。在我演唱的京韻大鼓中,既有傳統的老腔老調,也有大膽的革新嘗試,在一些抒情的曲目中,根據演唱的內容,盡量發揮自己高低自如、剛柔相濟的演唱特點,如在《和氏璧》中,最后甩腔的處理,利用移調的方法,把全曲推向了高潮,使人有意想不到的感受。
曲調從第二個“堅韌不拔”,使音階移上五度,給人異峰突起,激越奔放,挺拔剛勁的感受,烘托了歌頌、熾熱的氣氛。使觀眾有拔地而起之感。
要因字行腔。京韻大鼓講“字正腔圓”,要根據語言的節奏,和每個字的四聲來譜曲,如果忽略了這一點,不管腔調多美,在和語言相結合時,就會產生語言不流暢或詞不達意的毛病。因此,必須因字行腔。
我在演唱京韻大鼓小段《楊開慧》時,就遇到了這樣一個問題,其中有一句唱詞是“楊開慧一片丹心映明月,革命浩氣傲霜雪”。按一般鼓詞的規律是隔句押韻,上仄下平。而“雪”字正是個仄聲字,經過反復琢磨,最后終于譜出了比較理想的唱腔,如:
經過這么一改,既不損害唱詞又不損害唱腔,曲調反而更顯得挺拔俏麗,情濃氣飽,直入青云之感。
以上談的點滴經驗,可能有不準確和謬誤之處,還請名家及同行們指正。
(孟然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