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快書,這朵充滿著泥土芳香的曲藝之花,不僅有著悠久的歷史和良好的傳統,而且素以自身的短小精悍、風趣活潑和易于反映現實等特長,而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喜聞樂見。解放后,在黨和政府關懷下,經過曲藝工作者的努力和廣大群眾的扶植,它不但得到了更加健康的發展,而且也擁有了一支人數不小的演員、作者和研究工作者的隊伍;它的上演曲目也更加豐富和繁榮;粉碎“四人幫”之后,與其他姐妹藝術一起,它也充分顯示了自己的特長和作用。但是也不能諱言,在新的時代面前,在今天的先進科學條件下,與時代的前進速度相比,它還存在著差距。這樣,也就面臨著一個能不能跟上時代步伐的問題。能不能跟上呢?回答應該是肯定的。但是,卻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得進行改革,進行創新。看來,目前,抓緊對快書藝術來一番改革,來一番創新,是我們曲藝工作者的當務之急,也是使快書可以迎頭趕上,并跟上時代步伐的重要途徑。在這方面,我們是有過一些切身體會的。
回顧一下快書藝術,從三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所走過的這段歷史路程,在這個階段內,就曾經經歷過兩次較大的改革:一次是在四○年前后發起并持續了三、五年之久的“葷口”(含有黃色語句的書段)改“凈口”(刪除了黃色淫詞的書段)的改革活動;一次是解放后不久開始,一直綿延到五十年代末期的,快書推陳出新和演新、寫新等多方面的改革活動。
頭一次改革是一九四○年。地點是在青島維縣路的青涼閣書場(那時我正在這里賣藝)。怎么想起來改革,為什么要進行改革呢?逼的。因為當時說的“葷口”快書與聽眾之間產生了矛盾。是這么檔子事:那時說的主要書目《武松傳》等,“葷”得厲害,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黃得不得了。不但詞句黃,連整個故事內容、連主要情節和重要的“包袱”(笑料)都黃;還有表演上也黃。不堪入耳,難以啟目。自然,這種玩藝兒不是自己發明出來的,這是藝人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不過,起先說“葷口”,可并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熱鬧場口說,而是躲在鄉村、集鎮的僻靜處,或是躲在廟后角落里偷著說;這陣兒聽書的人,也多是有閑階層。可是到了青島、濟南等當時這樣一些大城市,觀眾的成份就復雜得多了:有些是專門要聽“葷口”的,他們的口味是越黃越好,越葷他越愛聽;另外一些人是不想聽;還有,就是不能聽的,這就是婦女們(辛亥革命后,婦女們也可以進娛樂場所了),這樣的“葷口”,這樣的庸俗表演,怎么能讓她們聽?這樣一來,聽眾和說書藝人之間就出現了矛盾,并且越來越深。因此,這就逼著非改革不可。可是,改革并不是一說就能辦得了的,那可真是一件談何容易的事:先說,當時藝人沒人領導,更談不上什么方針的指引啦;再加上自己沒文化;更重要的自然是“葷口”不易改(因為淫詞和其他詞句是雜糅在一起的),表演就更不易改(因為說慣了的東西,一不留心,順嘴就會溜出來,順勢就可以表演出來)。總之,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改革,難度是可想而知的。比方說,一個“包袱”(笑料),想改好,既要讓它不黃,還得讓它不失去藝術效果,這可就難了。象現在唱的《武松裝媳婦》里的這句詞:“莫非說他橫長鼻子豎長眼嗎?莫非說他脊梁溝淌汗能運糧?莫非說,他有七個頭,八個臂?莫非說,他腦袋長在那腳脖上?”這段詞,原先不是這樣,原先很黃。在改革中光這腦袋長的這地方,就經過了多次反復推敲,就給它換了好幾次地方。先是將原詞換成:“長在那胯骨上”,結果“包袱”不響;后來又改成:“長在那褲腰上”,也不行;最后,改成象現在這個唱法:“長在那腳脖上”,這才響了,取得了藝術效果。改一段詞都這么難,改一段故事內容,想想又得花多少功夫。表演上,為了演得既健康,又能夠抓得住觀眾,這就更難。為了改革,改好詞,改好動作,改好表演,這就逼著得向生活學習。象語言、人物動作、表情和表演的一招一式等,都得現學,現重新研究,琢磨新路子。比如,現在演的《武松打店》這個節目,這里頭有個人物——打柴的老頭,在演唱時,在模擬他的許多言談話語和動作、表情時,我便大都是按照現實生活的情形給他設計的。象他挑著柴禾走路的那個樣子,以及他撂挑子、與武松說話的表情等等,我大都是根據現實里,我見過的挑柴老頭們的情況設計的。為了演得好,抓得住觀眾,也被逼著向兄弟曲種和姐妹藝術的長處去學,象學武松所做的某些動作,如學他耍刀的樣子,以及學他作一些刀槍架、騎馬的動作等等,我就曾經向唱京韻大鼓的劉寶全先生學過;象一些學作婦女形象的表情、動作、眼神、走路及說話的聲音等等,我就是向京劇程式學習,特別是向梅蘭芳先生作戲的動作和表情學習的;象一些抖“包袱”的技巧,我就是采用的相聲手法(因為我自己過去也說過相聲);象白口(表白、說白、對口等等)的說表方法,有不少我也是向京劇學的,有的是向評書學的;至于一些模擬人物的武打動作、臺步、亮相等等,就更是向姐妹藝術學習的了。如《武松大鬧公堂》里的監獄官這個人物,當學作他的一些動作(翻靴底、抖袍袖、邁步、行路、坐堂等)時,我基本上都是按京劇的表演程式模擬的;而在演《武松打虎》時,象對武松的亮相、武打、醉步等動作的模擬,我更是直接向蓋叫天先生學習來的。不過,無論是向生活學,還是向姐妹藝術學,都不是生搬硬套,更不是照搬,最根本的,還是應該按照快書表演藝術的基本路數,在保持其基本藝術規律的前提下,去學、去借鑒,去取他人之長而為我所用。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經過反復地表演實踐,經過不斷地改革,最后,終于摸索到了一條自己的表演路子,一套較固定的基本表演方式,這就是:以說唱為主,表情動作為輔,一人多角(運用聲音化裝和表情、動作去模擬各類人物形象等),從生活實際出發,講究刻劃人物性格,以及特別注重抖“包袱”、注意喜劇效果的快書表演方法。
經過這次改革,不但使“葷口”(黃色的書詞)換成了“凈口”;而且也剔除了傳統快書表演中,某些庸俗的表演部分,從而使快書藝術,無論在表演上,還是在書目內容方面,都變得更加健康、明快,更富于吸引力,更加完整,同時,也爭取了更多的觀眾;于是,也把快書藝術向前推進了一步,使其影響也日漸擴大。
解放后的這次改革,與上一次的改革情況大不相同,它是在黨的文藝方針指引下,所進行的一次有組織、有方向的改革活動,不僅目標更加明確,范圍更加廣泛,而且其內容也更加豐富和深刻;這次改革所經歷的時限跨度也比較大,事實上,它從四九年全國解放后不久,就開始了。最早的,也是比較初步的改革活動,是對快書藝術的定名工作,和運用傳統的快書表演技巧,演唱新詞的嘗試。
山東快書早先叫“說武老二”的(因為說的書主要是《武松傳》,講武松的故事,而武松行二,所以就叫“說武老二”的);也有人叫它“說大個子”的(因為武松個子大);還有人叫它“說《水滸》的”(因為武松是《水滸》一書里的主要人物之一);還有人叫它為“竹板快書”的(因為在廣場上撂地演出時,除了打鴛鴦板之外,還要用右手敲打著兩塊大竹板);上海的聽眾,則把我的說書形式稱為“滑稽快書”(因為說書時風趣、幽默、滑稽、注重喜劇效果)。總之,沒有什么固定的名稱。上海剛解放時,電臺為了錄制、播放快書節目,需要給這種藝術形式起個正式名稱,為此便與電臺和上海文藝界的同志們一起,經過商量研究,根據這種藝術形式發源在魯(山東)西南一帶農村,演唱時使用的是山東語音和語言,它的節奏比較明快、它的書目故事性強等等,于是便一同定下來,叫它為“山東快書”。這個名稱,也便一直叫到了現在。
演唱新詞的嘗試,是從四九年我在上海演唱山東快書《小二黑結婚》(我與何慢根據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改編)開始的。緊接著,同年又在南京演唱了新編寫的快書節目《新中國地大物博》和《生產就業》(五○年在天津演唱,原詞系老舍編寫),五一年演唱了《志愿軍英雄大戰飛虎山》(侯寶林寫詞)等。假如把這種演唱新詞的初步嘗試,就算作快書唱新活動的開始的話,那么它的確也只是初步的和十分幼稚的。快書真正的寫新、演新活動應該是從五二年年初開始:是時,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文工團曲藝隊(我已于五一年參軍)的命令,在北京的大七條十八號(總政文工團團部)首次正式開辦了山東快書藝術培訓班,目的是根據毛主席的文藝必須為人民服務的方針,和“推陳出新”的指示等,去進行運用傳統快書藝術技巧編、演快書新節目,對《武松傳》進行推陳出新和整理、加工工作,以及探討快書藝術的規律、培訓快書演員等任務。任務是明確的,也是極其艱巨的。由于時間緊,任務重,該次培訓班除了較成功地培訓出了八名山東快書演員之外,其最顯著的成果之一便是學員劉鵬同志在深入生活的基礎上,運用傳統快書藝術技巧,較成功地創作并演出了《偵察英雄韓起發》這個全新的快書節目;這個節目當時在全軍文藝會演中曾經獲得了創作、演出一等獎;從某種意義上講,它為快書藝術的寫新、演新起了良好的開端作用。
在部隊有關文藝部門的直接領導和關懷下,在地方各有關組織的積極配合與支持下,在從五二年至五八年的近十個年頭中,類似的快書藝術培訓班,曾經陸陸續續地進行過多次;以此為紐帶,在將近十年的這個過程中,快書藝術的改革與創新工作,也以各種方式,此伏彼起地向前遞進而行,而從未間斷過。近十年來,無論快書藝術的培訓工作,還是以此為紐帶,而開展的快書改革與創新工作,也都取得了比較豐碩的成果。近十年中,不但完成了對于傳統書目《武松傳》等優秀遺產的進一步推陳出新,和進一步加工、整理工作,而且,也較為成功地創作并演出了《一車高粱米》、《偵察英雄韓起發》、《三只雞》、《師長幫廚》、《偵察兵》、《長空激戰》等一批反映新時代、描繪新人物的新節目;近十年來,不但培養了一支為數不小的快書表演人材、創作人材和理論研究工作者的隊伍,而且,在對快書藝術規律的探討方面也取得了顯著的成果;此外,在運用傳統快書藝術技巧創作和表演快書新節目方面,也取得了十分珍貴的經驗。比如,在運用傳統快書藝術技巧創作新節目方面,藝術實踐就告訴我們:誰要想寫出一段反映現實生活的山東快書好作品,他就必須認真地嚴格地按照實踐第一的觀點去辦事,去踏踏實實地深入生活;此外,他還必須能夠熟悉或精通快書藝術的基本規律。光有嫻熟的寫作技巧,光熟悉傳統快書的藝術特點和要求,而沒有什么生活底子,你不可能搞出真正感人的快書新作品,充其量,你頂多可能搞出一些賣弄技巧的標語口號式的東西;而如果僅僅有著生活的積累,而對于快書藝術的規律并不精通,或未掌握,那么,你同樣也寫不出,有著好故事、好題材、好人物、好扣子、好語言、好“包袱”的新的好作品,充其量,你也可能只會搞出一大堆毫無感染力的材料堆砌。再如,運用傳統快書藝術技巧來演好一篇新作品的情況,也是如此。記得在表演《偵察兵》這個快書新作的過程中,我就吃過不小的苦頭,吃過僅有較好的技巧,而由于缺乏生活,在演出時遭到了挫折的苦頭。《偵察兵》這個段子,作者寫的很有生活氣息,也很成功,寫的是我軍偵察員跨海抓俘虜的題材。當我一拿到這個段子之后,一琢磨,就覺得它與傳統書目中的《李逵奪魚》相類似。于是在排練時,我就有點掉以輕心,沒有認真地去了解、熟悉我軍偵察員的生活,就想當然地按照李逵與張順搏斗的演出路子,去套演了這個段子,一演,就砸了,戰士們說我演兵不象兵,象逛大街的……總之,開始演出時是很不成功的,砸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我僅僅有嫻熟的表演傳統快書的技巧,而不熟悉作品中所反映的生活,也沒有認真地到生活中去體驗一下這些生活,更沒有在體驗生活的基礎上,運用傳統藝術技巧去再創造,去摸索出一條新的表演路子,所以演出砸鍋是必然的。后來,還是演這個段子,也還是基本借鑒了表演《李逵奪魚》的路子,可是,由于是在體驗了生活的基礎上,并且是按照了新作品的人物、情節、語言和結構等的要求,在運用傳統技巧的基礎上,設計出了一條新的路子,所以演出就取得了較好的效果,后來,在會演時,甚至獲得了獎勵和好評。總之,運用傳統快書藝術的技巧去寫新作品也好,或是去演新作品也好,都必須嚴格按照藝術的規律和實踐第一的觀點去辦事。
站在今天的觀點上,回過頭去,看一看快書藝術這兩次改革的具體情況,盡管這兩次改革各都存有不足之處,或者說還很不完善,甚至還存在著重大缺點,但是,無論如何,這兩次快書藝術的改革活動,不論在繼承和保留快書遺產方面,還是在創作新節目方面,或者還是在探討快書藝術的規律方面,以及培養造就人材等方面,都取得了成績與進步。它也為我們今天的快書改革與創新,提供了如下一些經驗和教訓。經驗有三,教訓有二。經驗是:一、要想保持快書藝術的旺盛生命力,就必須不斷改革,不斷推陳出新,改革工作應該持之以恒,不應松懈、間斷;二、改革、創新、借鑒等項藝術活動,都應是為了提高和發展本門類藝術,而不應離開本門類的基本藝術規律去改革、去創新、去借鑒,否則,難以取得理想的結果;三、要注重對本門類藝術規律的理論探討和研究工作,理論和研究工作,能夠給藝術改革工作以極大的促進和提高。教訓是:一、忽視了抓中、長篇大書,尤其是反映現實題材的長篇大書的工作,造成了不應有的損失;二、在培訓演員、創作人員和理論工作人員的工作上,忽視了培養尖子人材的工作,尤其是青少年尖子人材的培養,損失甚大,較難挽補。
時代在大踏步地前進著,廣大人民群眾的審美能力、欣賞要求都將日益不斷地提高,他們對于各類藝術形式,也將會不斷地提出新的要求;為了適應時代和廣大人民群眾的需求,各種藝術形式的兄弟姐妹藝術,也都將在競爭中去求得前進,求得提高,求得繁榮。為了能夠適應這種新的形勢,對曲藝,特別是對我們的快書藝術來說,進行一場較為深入地改革和創新,似已是迫在眉睫之舉了。
對于快書,對于整個曲藝藝術的前程,我們充滿著信心。我堅信,在黨和各級文藝組織的領導下,只要能夠抓緊改革,抓緊推陳出新的工作,并且在改革中去緊緊抓住培養人材和創作新作這樣兩個方面,那么,我們的快書、我們的整個曲藝藝術事業,就能夠在改革、創新中求得提高,在改革、創新中求得發展,在改革、創新中求得生存。曲藝藝術的前途,也將會是大有希望的!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聞喜樂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