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彈藝術的推陳出新

蘇州評彈是流行在江蘇、浙江、上海一帶有廣泛群眾基礎的曲種。

蘇州評彈的歷史，如果從明末清初算起，已經三百多年了。早在乾隆時代，蘇州評彈就出了名家王周士，乾嘉、同光之間，又有前四名家和后四名家。(注1)進入二十世紀以來，更出現了許多有成就的藝人。評彈藝術的遺產是豐富的。歷代藝人創造了大批書目，據不完全統計，現在留下名目的，計一百多部。

全國解放之后，評彈藝術進入了嶄新的時代。她作為整個革命文藝事業的一個部分，和社會建立了自覺的聯系，廣大評彈演員的思想覺悟逐步提高，評彈藝術的推陳出新取得了很大的成績。

評彈的傳統書目，大都產生在封建時代。這些書目中，既有反映人民的思想愿望和人民生活的精華，又不同程度地存在著封建性的糟粕。解放后，在黨的領導下，對傳統書目做了大量工作，除一部分被淘汰外，大部分經整理、剔除了其中的封建性糟粕后被保留下來。這些經過初步整理的傳統書目思想性和藝術性都有提高；一部分整理得比較好的，更顯示了她特有的光彩。此外，解放以來還改編了許多反映革命斗爭歷史和現代生活的新書目，如《苦菜花》、《野火春風斗古城》、《青春之歌》、《紅色的種子》、《江南紅》等；根據古典小說和傳統戲曲劇目改編的書目，現在留有名目的，計七十二部之多。一部分至今還在演唱。如《王十朋》、《梅花夢》、《梁祝》等。

評彈的傳統書目，都是長篇巨制。每天說一回，可以說幾個月，長到一年半載。它對評彈藝術特色的形成和經驗積累，有很密切的關系。解放后，我們又創造了中篇和短篇這兩種體裁。短篇是在幾十分鐘內說完一個故事，中篇一般有三、四回書，在一場演出中說唱其中一回。中、短篇作品能比較迅速地反映現實生活，也吸引了不少新的聽眾，保留下來了一批作品。后來，一些根據傳統書目整理改編的中篇，演出也同樣受到歡迎。

在藝術上，也有了革新和創造。首先是語言、噱頭等的凈化和提高。由于廣大演員對自己的職責逐步有了明確的認識，對書目中及演出中表現了舊社會痕跡的庸俗語言、低級趣味的噱頭，惡俗的穿插，不斷地加以剔除。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語言美是藝術美的必要條件，它反映了演員的精神文明和思想、文化水平的提高。彈詞音樂，特別是一些已經被承認的流派唱腔，如蔣（月泉）調、徐（云志）調和張（鑒庭）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豐富和發展。徐云志老藝人曾說過：“解放后，我在時代氣息的熏陶下，漸漸覺得徐調過于軟弱，不能表現壯闊剛強的感情。即使對于《三笑》中某些緊張的情景，也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同時我又常用徐調唱新人新事的開篇，有時還演出現代題材的新書，更覺得同這些書情詞意很不協調。因此，我便著手進行改進。經過多年的摸索和實踐，漸漸形成了這種新腔。……人們管它叫新徐調或快徐調。”蔣月泉的快蔣調，也是這樣形成的。

解放后又出現了一些新的流派唱腔。如麗（徐麗仙）調、侯（莉君）調和快（王月香）調等。彈詞開篇也被自覺地作為一種獨立的演出形式，而且也有作品保留下來了。如《蝶戀花》、《新木蘭辭》、《小媽媽的煩惱》、《我的名字叫解放軍》等。

與此同時，一部分新文藝工作者參加評彈工作的行列以后，逐步推動了資料搜集、腳本記錄等工作的開展，為繼承藝術遺產、總結藝術經驗和進行理論研究開創了條件。過去的一些有成就的藝人，雖然留下了一些零星的藝術經驗，但廣大演員由于受到文化水平和各種條件的限制，藝術經驗的總結和理論研究工作，都遠遠落后于藝術實踐。這種狀況，解放后也有了很大改進。

評彈藝術在“十年浩劫”中受到嚴重的破壞和摧殘。經過這幾年的撥亂反正，已經有了初步的恢復。但還要做艱苦的工作，進一步消除“十年浩劫”的消極后果。如演員隊伍的青黃不接，事業觀和藝術觀的衰退，思想上、藝術上的是非混淆等，至今仍是值得重視的問題。需要從總結建國以來正反兩方面的經驗中逐步求得解決。

評彈藝術的推陳出新，關鍵是書目的推陳出新。書目的建設，應該處理好政治和藝術的關系，堅持百花齊放方針，使評彈更好地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評彈在解放以后，自覺地和人民的事業聯系在一起，廣大演員的熱情是可貴的。同時評彈的演出形式簡便，易于深入群眾。在各項工作中，利用評彈作為文藝宣傳的手段，也起過一些作用，曾被譽之為“輕騎兵”。但這種作用被片面地夸大了。于是要求評彈成為政治運動的“號角”，政策的圖解，中心工作的形象宣傳品，以至要求“說中心，唱中心”。這種狹隘功利主義的要求，削弱了評彈作為藝術的力量，損害了藝術的發展。

新出現的中、短篇形式，有它的特長。但也有它不如長篇的弱點，如不能保證經常演出，不易占領中心城鎮和廣大農村的文化陣地。過去在“左”的指導思想下，由于對為政治服務的理解過于狹隘，過分強調了中、短篇的作用。甚至把長、中、短篇這個屬于藝術的形式和體裁問題，說成是政治問題，把對形式、體裁的不同認識，說成是立場、方向之爭。認為說長篇是為遺老、遺少服務，只有中、短篇是社會主義的。于是采用簡單的行政方式，強制推行某種形式，以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忽視了對長篇書目的建設。

十七年中，創作和改編的作品是大量的。由于上述原因能保留下來的書目不多；大部分是隨演隨丟。作品不能經常演出，在藝術上就得不到反復實踐，不斷提高，其中包括解放后改編的長篇書目，尤其是現代題材的書目，也是時演時輟，得不到長期的磨練和不斷的提高。

文藝方向的偏仄，影響了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方針的貫徹。正確的方向和百花齊放方針的結合，才能繁榮評彈藝術。

“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應該做好傳統書目的整理和新書目的創造，要處理好兩者的關系，兩條腿走路。

過去在整理傳統書目的工作中，也有“左”的思想影響。對繼承遺產的重要性認識不夠，對傳統書目分析不夠，籠統的排斥和過多的鄙薄與否定。經常忽視整理工作。在五十年代初期和六十年代中期，曾兩次停說“老書”。主要是缺乏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對傳統作品和古代人物，要放到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來考察。列寧說：“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評經濟浪漫主義》）不能以現代人的思想和要求去要求古人，苛求他們。諸如要求《珍珠塔》中的方卿去參加農民革命，要求采蘋斥責方卿。又如要求《岳傳》中的岳飛不顧宋高宗的十二道金牌，直搗黃龍等。

或者是為了提倡新書而鄙薄、沖擊傳統書目；而創造的大量新書目又難于保留，而且忽視新長篇的長期建設。就出現了新書沒人聽，搞不下去的現象。或者是在整理傳統書目的工作中，因為存在著“左”的思想，不適當的改和砍，把傳統書目弄得殘缺不全。而在克服這些傾向時，又忽視、放松傳統書目的整理工作，使得書目建設進展緩慢，成果不顯著。加上“十年浩劫”的破壞，目前的書目狀況，令人難以滿意。“一條腿走路”的經常反復，帶來的另一個消極后果，就是影響出人才。在評彈藝術的流傳和發展過程中，出書目和出人才，往往是結合在一起的。出一個名家或有廣泛影響的演員，往往是因為有了一部藝術質量較高的，受到群眾歡迎的書目。出一部藝術質量較高的，群眾影響大的書目，就會出一個或幾個名家。長期以來，由于對長篇書目的建設重視不夠，不方面的工作幾經反復折騰，新書目得不到不斷的藝術實踐和提高，所以藝術質量比較好的，有廣泛群眾影響的書目，出現得少，因而也難出人。

評彈是相當自由、靈活的藝術，特別需要演員的獨創性。它的流傳，是口傳心授。演員在演出過程中，或者是因為時代和聽眾的影響，或者是因為演員思想、藝術水平的變化，經常自覺地和不自覺地變化著，發展著。這種成功的或不成功的，積極的或消極的變異性，都是一種“改造”，需要經過不斷的藝術實踐和反復檢驗，才能取得進展。這既鍛煉培養了演員，又加工、創造著書目，而且往往同時提高了說唱藝術，進而逐步形成藝術流派。沒有這種出書、出人相結合的發展，評彈藝術就要停滯、衰落。

陳云同志講出書，出人，就是對評彈藝術發展規律的闡明。我們應該認真總結過去工作中的經驗教訓，搞好書目建設，努力出書，出人。

(注1)后四名家為馬如飛、姚似璋、趙湘洲、王石泉。前四名家的說法不一致。或說陳、姚（豫章）、俞（秀山）、陸，或說陳、毛（菖佩）、俞、陸。陸或說陸瑞廷，或說是陸七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