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咸榮
《戰爭風云》是否新型傳奇小說?
優秀的外國文藝作品,尤其是資產階級作家創作的當代外國文藝作品,不僅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一律排斥,即使在解放后到文化大革命的期間也介紹得很少。在“四人幫”被粉碎后,一些優秀的當代外國文藝作品,包括電影、音樂、小說等等,都陸續介紹到國內,這對于理解外國、學習外國的好東西、加強國際文化交流都有很大的意義。但是,這類作品大都出自資產階級作家之手,自然免不了有種種缺點,也有些地方因民族習慣不同,外國人習以為常的,我們卻覺得看不慣,如男女接吻等等,因此對這些作品應當作科學的、實事求是的分析,肯定它的主流,指出它們的局限。
《讀書》1979年第五期上刊登的何滿子同志評論美國當代小說《戰爭風云》的文章,不從研究美國文學發展的源流和當代美國文學現狀入手,歪曲地引用外國資料,無視美國的文藝評論,主觀地認為它是一部新型的傳奇。我認為這樣的批評方式是不好的。
何滿子同志首先對文藝批評采取非常草率的態度,說什么“不需要通過藝術分析,在讀一遍的感受中就不難得出結論”。正因為這個原故,何滿子同志對美國當代文學不作深入研究,甚至對他自己引用的外國資料《越過荒原》的序言,也只“在讀一遍的感受中得出結論”,因此他的結論不僅是主觀的,也往往是錯誤的。例如,他把美國當代的重要流派黑色幽默全盤否定,一概斥為“惡俗”,這顯然不符合客觀實際。《讀書》1979年第六期董鼎山同志的紐約航訊中,指出美國當代黑色幽默代表作家約瑟夫·海勒的小說《第二十二條軍規》連書名都已成為當代英語中的流行字匯,可見其影響之大。我國不久也將出版該書的中文譯本。象這樣的文學作品,怎么能算是“惡俗”呢?
何滿子同志引了當代美國評論家雷蒙德·奧爾特曼的一段文字,來證明他的論點,可惜文不對題,歪曲了原意。奧爾特曼和他文中所支持的理查·蔡斯及伊哈布·哈桑,在當代美國評論界屬同一派別,這派評論家認為,戰后美國文學中現實主義已經沒落,只是戰后不久出現過一些現實主義的戰爭小說,以后現實主義作品就越來越少,美國當代文學的主流是荒誕派和黑色幽默這類傳奇小說,也即奧爾特曼的序文中為之闡釋理論基礎的新型傳奇。就在何滿子同志的引文后面還有這樣一句話:“僅舉幾個例子,如約翰·巴茨的《牧羊童賈爾斯》、托馬斯·伯杰的《小漢子》、伯特·布萊克曼的《章魚文件》、凱特·馮內戈特的《夜母親》。”何滿子同志在奧爾特曼舉的例子后面加了《戰爭風云》作例子,是想入非非。首先,奧爾特曼不僅在序言中,而且在《越過荒原》全書中并沒有一字提到沃克和他的作品,他當然不可能認為《戰爭風云》是新型傳奇之一;相反,與奧爾特曼屬于同一派別的哈桑,卻在他的代表作《當代美國文學》(1973)中認為沃克的早期作品《凱隱號兵變》是現實主義小說。以蔡斯為代表的觀點曾受到英國著名文學評論家凱利夫的指責,認為他們太強調美國的浪漫主義傳統和傳奇的作用,幾乎把傳奇看作了美國小說的精華。然而,何滿子同志卻比蔡斯這派評論家走得更遠,連他們認為是現實主義的作家,何滿子同志偏要毫無根據地硬塞到“新型傳奇”的隊伍中去。奧爾特曼舉《牧羊童賈爾斯》等荒誕派和黑色幽默作品為例,說明六十年代小說家如何喜歡在故事開始以前插入摹擬歷史的長篇序言。《牧羊童賈爾斯》是荒誕派小說的代表作,描寫山羊與計算機交媾等猥褻、荒唐的情節,但這部小說的作者偏要用長篇序言來證明他的故事是“真實的”,以達到“黑色幽默”的諷刺效果。我不知何滿子同志是否讀過《牧羊童賈爾斯》的序言和原作,但拿《戰爭風云》與這類小說并列,不是有意貶低《戰爭風云》,便是對當代美國文學缺乏起碼的調查研究。
把《戰爭風云》看作是現實主義作品的,在美國評論界很普遍,例如美國《生活》雜志(1971年11月26日)稱贊該書是描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爭與和平》,肯定它繼承現實主義傳統。美國《紐約時報圖書評論》(1971年11月14日)認為《戰爭風云》繼承美國現實主義作家辛克萊的傳統。對《戰爭風云》是否繼承現實主義傳統,何滿子同志如有不同意見,當然可以提出來討論,但他說什么“不能算是良好的風尚”啦,什么“頒發獎狀”啦,卻是很不對的。根據何滿子同志的邏輯,難道我國評論界長期以來的“不能算是良好的風尚”已經傳染到美國評論界,使他們對《戰爭風云》也頒發起“獎狀”來了?這樣的批評是很不足取的。
何滿子同志承認《戰爭風云》的一些優點,例如說小說“展示一幅從納粹德國入侵波蘭至珍珠港事變這一時期的歐洲戰場和歐美都市生活的包羅萬象的圖景”,說小說具有美國戰后小說中罕有的“真實感”,說作者“具備捕捉生活、運用素材、安排場景的相當可觀的藝術能力”,等等,這些本來都是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基本特征,然而作者的結論卻是“并未因此達到現實主義”,“逗留在現實主義的門外”。這里顯然牽涉到如何理解現實主義的問題。
何滿子同志對現實主義作非常狹義的理解,在“科學意義”的大帽子下給它規定許多條條框框,例如寫戰爭,就非要寫戰爭的起因、性質和教訓不可,而且還要解答問題,不能光用形象。美國戰后出現過不少優秀的戰爭小說,這些小說如果都按照何滿子同志規定的模子去寫,豈不都變成千篇一律,都成了公式化概念化的東西,還有誰愛讀?幸虧美國評論界沒有象何滿子同志這樣用“科學意義上現實主義”的條條框框去束縛作家們的手腳,因此有可能在美國出現用多樣化手法描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優秀小說,它們受到評論家和讀者的贊賞,被認為是現實主義作品,包括沃克的作品在內。連貶低現實主義傳統的伊哈布·哈桑在論及戰爭小說時也說:“約翰·赫塞的《阿德諾的鐘》(1944)、約翰·霍恩·彭斯的《畫廊》(1947)、歐文·肖的《幼獅》(1948)、諾門·梅勒的《褓者和死者》(1948)、赫爾曼·沃克的《凱隱號兵變》(1951)和詹姆斯·瓊斯的《從這里到永遠》(1951)——這中間彭斯、梅勒和瓊斯的作品尤為突出——說明,現實主義流行于最早的戰爭小說中。”①
何滿子同志除了把現實主義無限拔高外,沒有對現實主義進行真正的科學分析,因此很難理解何滿子同志所規定的條條框框究竟根據什么理論基礎。我國古典文藝理論中當然沒有“現實主義”一說,這個詞起源于西方文藝批評,但在我國廣泛應用是在解放以后,主要受蘇聯文藝理論的影響。現在已越來越清楚,蘇聯的早期文藝理論和文藝批評有很嚴重的教條主義傾向,規定過多的條條框框來束縛作家的創造力,例如過分強調文學藝術中的黨性原則,要求作家的政治觀點在文藝創作中越明顯越好(不是象馬克思、恩格斯所要求的那樣越隱蔽越好),對“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作非常狹窄的理解,拔高現實主義而貶低浪漫主義,對外國作品用假馬克思主義的教條和本國尺度去衡量,把外國資產階級流派一棍子打死,一概排斥,等等。蘇聯的文藝評論對我國評論界的影響是很大的,至今尚未肅清。
事實上我國評論界對現實主義究竟應如何理解,長期以來曾進行過多次討論,但未能統一看法。周揚同志在1964年文代會的報告中認為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無優劣之分,而我們要提倡的是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創作方法。何滿子同志看來是不同意這一觀點的,要不然他就不會在他的文章中把現實主義提到如此高度,成了什么“莊嚴品評”和“獎狀”了。其實,文學史上曾有過鼠目寸光的現實主義,一部優秀的浪漫主義作品比一部拙劣的現實主義作品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另一方面,世界文學史告訴我們,一個偉大作家的創作往往是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相結合(如英國的莎士比亞),有時是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同時并存(如英國的司各特),而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相結合是最理想的創作方法。一部作品如果既有浪漫主義的詩情畫意,又真實地反映生活,描繪社會的廣闊圖景,或多或少做到了二者相結合,本來應該充分肯定,高度評價,但何滿子同志卻說什么“小說廣闊的畫面的天然限制”會使人物失去典型性,說一部小說富于真實感是什么“由于歷史小說這一題材挽救了它”,這種理論實在不能使人信服。
何滿子同志在文章中把現實主義說成至高無上,規定了種種“科學意義”,這種治學態度事實上并不科學。如果《戰爭風云》確實既能繼承美國優秀的浪漫主義傳統,又能象何滿子同志所說那樣“擷取生活中的詩情”,富于真實感,那倒是真正做到現實與幻想相結合,比單純的現實主義更高出不少。而且一部優秀的有真實感的傳奇小說,它的價值并不低于一般的現實主義小說。問題在于,何滿子同志的文章在理論上陷于高度混亂,為了把一部現實主義小說編派為新型的傳奇小說,又無法否認小說具有美國戰后罕有的真實感,于是創造了一種題材挽救論,說什么《戰爭風云》“由于歷史小說這一題材挽救了它,使它免于墮入惡魔形象、夢幻色彩、黑色幽默、變態性欲等等美國戰后文學的惡俗,而予人以一種正常人所具有的真實感。”這可以說是“四人幫”被粉碎后我國文藝界出現的最荒唐的奇談怪論!請看,《戰爭風云》本來要墮入惡俗、萬劫不復的,但他幸而采用了歷史小說這一題材,于是他得到了挽救,他的小說也就有了真實感!但別的作家,例如同時代的美國黑色幽默作家托馬斯·品欽(Thomas pyn-chon),同樣采用歷史小說這一題材,他怎么就得不到挽救呢?他的長篇小說《萬有引力之虹》怎么充斥夢幻色彩、黑色幽默、變態性欲而不予人以一種正常人所具有的真實感呢?可見,何滿子同志任意編造的“理論”,不值一駁。
再舉一例,赫爾曼·沃克還寫過一本小說,名叫《晨星瑪喬麗》,這不是一本歷史小說,然而也能得到“挽救”,未曾墮入浩劫。它不僅具有真實感,而且也是現實主義的,《美國文學史》作者凱利夫還認為它可以與辛克萊·路易士的《大街》媲美。
我們承認,沃克是個資產階級作家,他的政治觀點比較保守,他的小說確有世界觀的局限帶來的種種缺點,但他是不是就此不能采用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呢?他塑造的人物是不是就此不典型了呢?當然不是。
何滿子同志在文章里認為《戰爭風云》不曾塑造哪怕一個典型,這里涉及對典型的理解。西方評論界對典型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釋,從五十年代后期開始,西方的進步評論還對蘇聯五十年代前對恩格斯的名言“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所作的狹窄理解提出批評,例如英國的新左派文藝理論家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他的代表作《長期革命》(1961)一書的第七章《現實主義與當代小說》中,頗有說服力地指出蘇聯早期評論界如何歪曲理解恩格斯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說。《戰爭風云》中亨利一家的主要人物如帕格·亨利、拜倫、娜塔麗,都有極其鮮明的性格特征,人物之間的關系也符合生活的邏輯,這一點連何滿子同志自己也是承認了的②。但何滿子同志對“典型”的理解是教條式的,他對所謂“具有社會歷史意義的人物”和“作品通過藝術感染給人們以什么樣的人生啟示”的理解和剖析不是根據美國社會的情況來考慮,而是憑空武斷,主觀臆測,因此他所得出的結論自然是錯誤的,難以令人信服的。
何滿子同志的另一論點是《戰爭風云》“用離奇曲折的情節勾引讀者”。首先,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并不排斥離奇曲折的情節,主要看這種情節是有現實生活作基礎的,還是向壁虛構的;是跟人物的性格發展有內在聯系的(高爾基稱現實主義的情節是性格發展的歷史),還是怪誕荒謬、節外生枝的。其次,正如許多美國評論家指出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社會畸形發展,已達到“現實與虛構混淆不清”的程度,美國當代小說家菲利普·羅斯在他的重要論文《寫美國小說》③中舉出例子,把這一點解釋得非常清楚。因此,何滿子同志認為荒誕不經的,在美國人看來卻是現實。例如,在中美關系處于低潮時,突然派基辛格秘密來中國,打開中美關系的新局面,看起來很荒唐,卻是美國總統尼克松成功的決策。因此,脫離了美國社會的現實,大談什么“通過生活深入歷史事變的底蘊”,什么“體現出應有的歷史內容”,什么“揭發歷史真實的內涵深廣的藝術典型”,都是教條主義的空談。如果以何滿子同志的這些標準去衡量美國作家和作品,美國文學史上還有現實主義傳統嗎?當代美國文學中還有繼承現實主義傳統的作品(哪怕一部!)嗎?
自從解放以來,我國還不曾出版過象《戰爭風云》這樣印數大、銷路廣、深受廣大讀者歡迎的美國當代資產階級文學作品,評價這類作品,更應當持科學的態度,不應當用教條主義的粗暴態度。然而小說的中文譯本剛剛出版,何滿子同志卻打出“科學意義上的現實主義”的旗號,先指責中譯本的《出版說明》,繼而不顧美國評論界對赫爾曼·沃克及其作品的公允品評,也不對赫爾曼·沃克的創作道路和全部作品作科學的剖析和論證,硬予以貶低,什么“沾染美國戰后所謂‘存在主義小說的種種習氣”啦,什么沒有“塑造了(哪怕一個!)具有社會歷史意義的人物”啦,什么“用離奇曲折的情節勾引讀者”啦,什么和“《飄》大致屬于同一品格”啦,什么“趣味不高”、走“集納文學的路子”啦,種種罪名,不一而足,所得出的結論,又完全不符合當代美國文學的實際情況,我認為用這種態度來評價當代外國文藝作品,是非常有害的傾向。再說,何滿子同志寫文章的時間(1979年5月)正當我國文藝界大刮極左陰風之際,一些人對新上映的外國電影和新出版的外國文藝作品發動了一次圍剿,捏造種種口實和罪名橫加指責,要把它們一一扼殺而后快,聯系到這一背景,何滿子同志用極其粗暴和主觀的態度評論《戰爭風云》的文章就更值得深思。以上略抒管見,就教于何滿子同志及評論界。
①伊哈布·哈桑:《當代美國文學》,弗萊德里克·恩格出版公司1973年紐約版,第65頁。
②請參閱《讀書》1979年第六期董鼎山同志的《紐約通訊》,他認為沃克的早期小說《凱隱號兵變》的主人公奎格刻劃得入木三分,是個典型。
③菲利普·羅斯:《讀自己的作品及其他》,矮腳雞叢書,
1977年紐約版,第10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