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信達
翻譯在中國之沒有地位,是自古已然的事。中國的翻譯老祖宗唐玄奘叨了佛經的光,后來給封了法師,否則恐怕象皂隸、差役一樣,只是一個“舌人”,博皇上在接見蠻夷使臣拜謁時的一粲,比起金鑾殿上的文武大臣來,遠遠不止矮了一截頭,別的就更等而下之了。究其原因,無非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是涉及到蠻夷的事,總是有點瞧不起。
到了滿清末年,吃了閉關自守,坐井觀天,夜郎自大的虧,總算學乖了一些。辦起了譯學館,也有了洋翰林。但是比起正統士大夫來,還是低人一等。否則,翻譯大師嚴復在提出翻譯標準時,除了“信、達”之外,也不必加上一個“雅”字。他就是怕正統士大夫桐城派文人瞧不起他。可惜后人論“信、達、雅”,都沒有談到這一點。
但是中國人總是喜歡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正統士大夫瞧不起洋翰林,社會上卻因洋大人可以仗勢欺人,對于辦洋務、吃洋飯的,倒反而頂禮膜拜,甚至趨之若鶩,從當買辦、吃教飯,最后給日本皇軍當翻譯,為虎作倀,難怪國人皆日可殺。近一些的,確也還有不少人羨慕陪“外賓”的差使,無非是想仗洋大人的光,可以占些小便宜,到一般人不能進出的地方,吃一般人所吃不到的宴席。但這終究是少數,屬于殖民地思想的殘余,同翻譯的地位沒有什么根本的關系。在社會上占主導思想的,還是瞧不起翻譯,認為這是一種輔助性的技術工作,不登大雅之堂。所以文聯有作家協會、戲劇家協會、美術家協會、音樂家協會,乃至要成立工藝美術家協會,唯獨就是沒有哪位領導想到要成立翻譯家協會,盡管他們不少人也曾翻譯過不少作品。
我不想過分強調翻譯的重要性,讀者想也不用我來贅述翻譯對四個現代化、對借鑒和吸收外國文化的作用。我只想舉一個例子:傅雷窮畢生精力翻譯巴爾扎克和羅曼羅蘭的作品,其貢獻之大,是有口皆碑的事,總不是寫一篇《論巴爾扎克》的應景“幫腔”文章所能和他相比的吧。何況沒有翻譯,中國今日豈有馬克思主義哉!
總而言之,為了引起社會上對翻譯工作的重視(不是功利主義的重視,而是真正把翻譯當作一種再創造的藝術的重視),建議海內同行一起來組織一個翻譯家協會,以促進我國的翻譯事業,維護翻譯家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