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森
金岳霖教授是一位治學謹嚴的哲學家,由于年事已高,發表作品不多。最近,我國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英文版創刊號刊登了他在一九四三年所撰《中國哲學》的英文稿。對于關心金岳霖教授的讀者來說,這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文章反映了那個時代的中國進步哲學家在哲學史研究中走過的道路,為中國哲學史的研究提供了一篇歷史的文獻。該文雖然寫在三十多年前,如今讀起來,仍不失為一篇有啟發性、饒有興味的哲學史論文。由于此文沒有中譯文,因此國內知者甚少,值得介紹。
文章拿中國哲學同希臘哲學和印度哲學相比擬,闡明了中國占統治地位的哲學思想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與希臘和印度兩大派哲學思想相比,中國哲學可以說是現世哲學。它熱衷于現世的社會生活,不象印度哲學是所謂來世哲學、希臘哲學是所謂非現世哲學。它從未被思維的手段驅入狹窄的系統思辨的玄虛境界,而一直是處在廣闊的現世社會生活的氣息之中。
(二)邏輯學和認識論觀念不發達。不是說它早期沒有過邏輯學的一度發展,如堅白的分離,飛矢不動等等的討論,但為時甚短,不幸天折。但唯其如此,中國古代哲學的模式才表現了很強的生命力。因為一種哲學思想越明確,就只好叫人或者全盤接受或者全盤拒絕,一旦被拒絕,這種哲學的生命也就中斷了。而中國哲學往往講得既簡短而又不明確,具有幾乎是無限發揮的余地。結果,歷代對古典哲學著作的注釋從未間斷。后世對于古代哲學,既未摒棄,也沒有全盤接受,各種獨創思想都是在古代哲學家表現形式的外衣下發展的。
(三)主張天人相與、天人合一。這種哲學思想認為,自然簡直是永遠不可違抗的、不可以征服的。而西方則不然,在那里是天人相分,強調人和自然的對立,到處都有一種征服自然的欲望。當然,中國各個不同的思想派別對自然有不同的解釋,而同一派別的思想家,甚至同一位思想家在不同的時候,對自然所持的看法也不一樣,但是,不管他們怎么看,人總不是同自然分離的,也不是和自然對立的。評介者認為,以上說法就占統治地位的中國唯心主義哲學來說是可以的,但作者忽視了中國唯物主義思想家所提出的“制天命而用之”、“隱栝之道”等人定勝天的思想,把中國哲學統統說成是天人相與的,是說過頭了。
(四)中國哲學和政治思想融合成統一的有機體,哲學的理想在治國之道中得到了最大的體現。即便宣揚遁世的道家也不例外。道家學說貌似消極,其實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儒家學說更是成了中國的不成文法。儒家的哲學大師是無冕之王,或未被任命的大臣,假如在世不如此,死后也得這樣,因為他們所鑄造的時代精神正是社會生活得以維系的依據。
(五)由于中國的學術研究還未發展到分門別類的研究階段,一直保留著古代那種缺少分工的做學問的傳統。因此,直到近代,中國哲學家還全部都是或大或小的蘇格拉底,即每一位學者幾乎都是把各種學問融成一體,集各門學問于一身的合成式的哲學家。
(六)中國哲學強調身體力行。對中國哲學家來說,認識與道德是同一的、不可分割的。他的哲學要求他按照自己的哲學信念去生活,要求他本人就是這種哲學的化身。
文中字里行間表達了作者期待中國思想界發揚中國哲學的優良傳統,學習外國有益的經驗,以推進中國哲學的強烈愿望。如關于中國哲學緊密結合社會生活、強調身體力行等傳統應當繼承發揚;而對存在著邏輯學、認識論不發達和那種認為人在自然面前是無能為力的思想等缺點則應當堅決克服。
作者指出:歐洲人長時期所習慣的思維形式是希臘式的。希臘文化是非常崇尚理智的,其典型表現,就是堅決無情地或者把思想發揮到光輝的頂點,或者把它們歸結為謬誤。正是這種思維形式,促成了邏輯學的早期發展。而早期的邏輯學,一方面給早期的科學發展提供了工具,另一方面又賦予希臘哲學以一種令人欽羨的、為后來的思想家極為嘆服的明確性。這種自覺的邏輯學和認識論觀念的發展,成了西方科學發達的部分原因,而中國之所以科學不發達,其部分原因,也就在于缺少這種發展。這是中國哲學必須堅決克服的缺點。
關于科學分工和綜合研究的問題,作者既指出了應當學習外國分門別類地進行研究的經驗,同時也提醒人們應當注意綜合地研究。他寫道:由于科學的發展,每種學問所包含的專門知識太多了,想找一位現代的蘇格拉底是不可能了。但是如果哪一個人真能成為一部活的百科全書,還是有利于知識的進一步發展的。
總之,這篇文章值得一讀。順便說說,此稿英文寫得相當漂亮,有志于學習英文者,更可讀一讀。
一九八○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