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語今
懷念華崗同志
今年四月,突然接到談濱若同志的來信,她說:華崗同志平反了!二十多年來重壓在我心頭的一個疑團,于今渙然冰釋了!
一九五五年的一個冬夜,我走訪阿方同志。她用一種我幾乎聽不見的低聲告訴我:“華崗被捕了,聽說有政治問題。”“什么問題?”“不知道。”接著兩人長時間地相對無言,我則陷入于苦惱的思索之中。一個曾經出生入死、歷經敵人監獄酷刑而不屈的老同志,一個在統一戰線和民主運動中作出過重要貢獻的老同志,真的會是敵人么?我從記憶中盡量搜索著華崗可疑的形跡;可是,爽朗的笑聲,坦率的態度,直爽、明快而又嚴正的話語,又歷歷在我耳目,一個真誠樸實的共產黨人的形象重現于我的腦際。說華崗是敵人,這是完全不能令人置信的消息;而華崗的被捕,又是千真萬確的消息!這叫人迷惘,使人疑懼,也令人痛苦。而今,這個疑團終于消失了!
華崗同志和我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卻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他留給我的第一個深刻的印象,是一次學習小組會上的一場爭論。一九四二年冬至四三年春,南方局機關開展整風學習運動,由周恩來同志講黨史,并結合黨史的學習總結經驗教訓。我和華崗同志被編在一個小組里。一次小組會上談到六屆四中全會,華崗同志說:那是王明搞的,是一次完全非法的會議。當時大家聽到了感覺很奇怪:中央的會議,哪有什么合法不合法的問題?而且指名道姓地批評王明那樣大人物,那時聽起來也不是怎么“順耳”的。我們幾個年輕同志摸不著頭腦,無法發言。幾位老同志卻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華崗同志則不管別人怎樣激烈反對,總是用平和而又堅定的語氣,反復說明這一點:當時王明并不是中央委員,卻在大多數中央委員缺席的情況下召開四中全會,還硬把一個不是中央委員的人拉來當中央的領導,非法奪取中央領導權,嚴重地踐踏黨的組織原則,這在我們黨內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第一次小組會上,誰都沒有說服誰。第二次再開,對方搬來了“援兵”,他還是“孤軍”應戰,爭論依然沒有得到解決。最后只好請恩來同志來做結論。恩來同志說:結論要中央來做。個人的看法認為華崗的意見基本是正確的。
華崗同志留給我印象很深的另外一件事,發生在一九四六年年底。那年十一月,蔣介石召開偽國大,和談之門已閉,恩來同志返回延安。當時組織上決定地下黨要作長期埋伏打算,不要再搞什么大的政治運動。可是時間剛剛過去一個多月,北平就發生了美國侵略軍污辱女大學生的事件。消息傳來,群情激憤。我們及時地搜集了情況反應,向華崗同志匯報,說明根據一般群眾的情緒,完全可以組織一次游行示威;但我們從側面又了解到,黨員和進步分子反而表現得安靜,沒有動。能不能游行示威,請他做決定。華崗同志立即說:“我去通知××同志,一定要舉行一次大示威。除夕來不及,元旦一定上街。”一九四七年元旦上海學生抗議美軍暴行的游行示威,這樣就決定下來了。
這里我又想起了一位同志的一次談話。那是一九五0年冬,我出差到廣州,碰見了某同志,不知怎的我們忽然談起華崗同志來了。他講了華崗如何如何評論某一權威人士的著作之后,有點帶結論似地說:“老華這個人有膽識,有魄力,看問題很敏捷,也很尖銳。但是太驕傲,有些近于狂妄,好象什么人都看不在眼里。”他對華崗同志優點的看法我是同意的,對于缺點的批評也可能合乎實際。不過在我的記憶里卻保存有另外一種印象。記得是在一九四二年七月,我們請華崗同志趕寫一篇指導青年學習中國歷史的文章,準備在《新華日報》的《青年生活》專頁上發表。文章及時送來了,我拿到手中一看,篇幅大大超過了我們的計劃,感覺很為難;而我們又發稿在即,沒有別的備用稿,只好硬著頭皮去找華崗同志想辦法。華崗同志正忙著,他要我們幫忙把文章壓縮一下。我把文章作了些刪節,再送給華崗同志。他看了后表示同意,說這樣壓縮好。從那一次打交道開始,以及以后的多次接觸當中,使我感覺到,在一個青年人面前的華崗同志,一點兒也不傲慢,態度是很謙和的。
我想,華崗同志自然也是有缺點的。二十五年前,他開始陷于意外的災難,也許是與他的某些缺點有關吧,也許不是;我希望他不是!華崗同志參加革命的前三十一年,與中國人民有著共同的經歷:苦難,戰斗,勝利,歡樂。后二十五年,包括他逝世后的八年在內,他由革命功臣突然變為“罪人”,變為囚徒,最終又洗刷凈別人強加在他身上的一切濁污,恢復了他革命者的本來面貌;可是,忠魂已渺,骨灰早寒,留下來的僅供后來者緬懷與憑吊了!而中國人民在這同一時期里,也走過了一段異常的崎嶇曲折的道路,終于開始了新的勝利的征程。前些日子,我在病中寫了一首悼念華崗同志的小詩:
厄于清世奈何天,生死含冤念五年。
禹域盡除莫須有,九泉聞訊亦欣然!
然而,九泉畢竟是不通音息的!如果華崗同志還健在的話,他一定會感到欣慰;這倒不一定是為他自己,而主要是為我們有希望的民族,我們善良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