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義海
大凡文學藝術家,不象醫生、樂師、工匠有法可循可承,所以亦不象醫生、樂師、工匠那樣,能夠“祖傳”;父親是文學藝術家,兒子往往不是。然而,在我國,曹氏父子(曹操、曹丕、曹植)、蘇氏父子(蘇洵、蘇軾、蘇轍)不都成了大文學家嗎?縱觀畫界,也不乏其人。遠的如宋代名山水畫家米芾、米友仁父子且不論,現代漫畫名家丁悚和他的兒子丁聰便是一例。
丁悚生于一八九一年,少孤。一九○三年,十二歲的丁悚來到上海一家當鋪學徒,自幼刻苦磨礪,酷愛作畫。后來他有幸結識當時廣享盛譽的天才漫畫家沈泊塵(一八八八——一九二○)。沈泊塵在一家綢莊里當執業,從二十歲始到三十二歲命終,給上海很多報界畫了千幅以上的漫畫,針砭時局,疾世憤俗。丁悚也恨透了混濁社會,因而一直與沈泊塵志同道合,成了莫逆之交。他倆“自從相識后,在社會上所做的事,都有互相連帶的關系,象在《晶報》上的插畫,《神州日報》的畫報,美專的教授,最后的《潑克》畫報等等的共事”,直至于沈泊塵被肺病奪去生命前,他倆“差不多常在一處”。(見1928年第18期《上海漫畫》中丁悚的《亡友泊塵》)一九二三年,丁悚為一家雜志畫了封面,聲譽大振,于是他干脆辭去含辛茹苦了十年的典業生活,專事繪畫了。他先后給《晶報》、《神州日報》、《新聞報》、《申報》、《禮拜六》、《潑克》、《上海漫畫》、《漫畫漫話》等報刊雜志畫了許多漫畫,無畏地向反動勢力挑戰,畫風尖銳、潑辣,很受報界和讀者歡迎。一九三四年,蔣介石為了配合反革命的軍事“圍剿”,發起所謂“新生活運動”和大肆宣揚“禮義廉恥”等封建道德,積極推行尊孔讀經的復古教育,妄圖借此排斥馬列主義的傳播,撲滅人民的反抗烈火。丁悚面對黑暗,畫了漫畫《生活?》,發表在次年四月一日創刊號《漫畫漫話》上,它揭露“社會”是把板斧,人民大眾在斧刃上掙扎,形象地控訴了“新生活”的罪惡。《新聞報》曾特約他擔任漫畫工作。有次,因畫了諷刺當局比較露骨的漫畫,該報編輯嚴獨鶴和他一同被傳到南京,幾經周折,才僥幸脫身。
丁悚漫畫,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受到反動勢力嫉恨和讀者喜愛,這對兒子丁聰起著潛移默化的教育。盡管父親沒有時間教他畫畫,但他卻私自練筆。他看到了畫《民間情歌》的張光宇、畫《王先生》的葉淺予等漫畫名家與父親常來常往,從事緊張而愉快、嚴肅而幽默的漫畫工作,因此也就更堅信新俄大文豪高爾基關于漫畫是“具有社會意義的和最有效的藝術”的說法,他立誓向漫畫進軍!
初生之犢不畏虎。從中學時代起,丁聰嘗試投稿的漫畫,竟也有的發表在《新聞報本埠副刊》、《時代漫畫》等報刊上了。而且有的漫畫作品同父親丁悚的作品似有“并駕齊驅”之勢。就在父親丁悚發表《生活?》的那期《漫畫漫話》雜志上,兒子丁聰也發表了一幅《舞罷》的漫畫,畫一舞女在舞會結束后正痛楚地脫鞋揉撫腳尖,含蓄地畫出人間的辛酸與不平,揭示了達官貴人的尋歡作樂,正是貧苦舞女的憂愁苦難。作品顯示了十九歲的丁聰向四十七歲的父親逐漸靠攏——運用漫畫來抨擊社會、諷刺時弊;顯示了兒子和父親一樣,已具有站在進步立場向惡勢力宣戰的才能!
丁聰從藝術實踐中感到:僅依自學得來的繪畫技術,已適應不了戰斗的需要。要得心應手,須注重基本練習。于是,二十歲的丁聰來到上海美專研究班畫了半年石膏、人體,在素描上下苦功,這對他往后的漫畫人物造型獨特風格的形成,起著決定性作用。
抗戰前,丁聰先后參加《聯華畫報》、《新華畫報》(電影公司的宣傳刊物)及《良友畫報》的編輯工作,畫了大量的宣傳漫畫。一九三七年“七七”抗戰爆發,他去香港編輯《良友》、《大地》、《今日中國》等畫報,畫了不少動員民眾、揭露日頑的抗戰宣傳漫畫。其時,他的戰斗并不孤單,經常與張光宇、葉淺予、胡考、特偉、陸志癢等漫畫界的驍將戰斗在一起。抗戰后期,丁聰先后去桂林、重慶、成都創作鼓動國民抗戰、揭露黑暗現實的漫畫,以漫畫特有的方法搞過影戲美術設計,畫過抗日傳單。抗戰勝利,丁聰回到上海。但是,蔣介石下山搶“桃子”了,中國又陷入空前的黑暗之中。蔣介石的反共反人民反革命,激怒了丁聰,他把諷刺之火再度熊熊點燃起來!他冒著危險,畫了大量的反蔣、爭民主的諷刺漫畫,通過《周報》、《文萃》、《民主》、《群眾》、《聯合晚報》等報刊揭露敵人,喚醒大眾。他還用漫畫手法,獨運匠心地設計了話劇《升官圖》的服裝與布景,效果很好,全國各地,包括延安的劇團演出時,都采用了他的這種設計。一九四六年六月,蔣介石撕毀停戰協定和政協決議,公然發動內戰。丁聰不久便被迫離滬去香港,繼續戰斗。
這里頗值得一提的是丁聰兩幅漫畫杰作:《現象圖》、《現實圖》。
《現象圖》畫于一九四四年,描繪抗戰末期湘桂大撤退時國統區的腐敗情況。長長的畫卷中,有坐在轎車里的達官貴人,有手持霉布的大賈奸商,有各式各樣的地痞惡棍,總之,上層社會是黃金美鈔,大肆囤積,肥頭胖耳多脂肪。而人民大眾呢?挑兒背女,沿途討乞,抗戰士兵也凍餒呻吟,教授提著籃,為了生活忙……作者運用夸張的筆法,栩栩如生地雕塑了各階級、階層人物的形象,有十分動人的藝術魅力。漫畫在成都展出,葉圣陶先生看后,題
“現象如斯,人間何世,兩峰鬼趣從新制,莫言嬉笑入丹青,須知中有傷心涕。
無恥荒淫,有為惕厲,并存此土殊根蒂,愿君更畫半邊兒,筆端佳氣如初霽。”葉先生把丁聰的《現象圖》與清中葉“揚州八怪”之一羅兩峰(一七三三——一七九九)的杰作《鬼趣圖》相提并論,再恰當不過了,兩者都深刻地揭露、抨擊了當時的丑惡現實。詩人丁易亦曾為《現象圖》配詩,其中寫道:“現象多冪幕,往往使人惑。小丁(丁聰的筆名——蔣)抉入畫,歷歷使如活”;“嗚呼!現象百孔復千瘡,收卷掩涕心皇皇。我欲摹印千萬張,遍懸通衢告蚩氓;現象如此不可長,群起改革毋彷徨!”一九四五年美國《幸運》雜志曾用彩色版刊出《現象圖》,原作至今還保存于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美術館。
《現實圖》,一九四七年畫于香港。系描繪解放戰爭時期國民黨反動派徹底潰敗前,窮兵黷武和對勞動大眾敲骨吸髓的情景。
這幅畫,丁聰在全國解放后把它送到首都北京,參加第一次文代會美術作品展覽,獲得更廣大觀眾的歡迎。
應當說,《現象圖》、《現實圖》是丁聰創作的高峰,畫家在思想上、生活上、技巧上的成熟。他在漫畫創作上已超過了他父親。
十一年前,丁悚受到林彪“四人幫”極“左”路線的沖擊,含憤離開人世,對于兒子的“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在九泉之下也該含笑欣慰的吧!
清除“四害”后,丁聰加倍勤奮地創作,以彌補過去的損失。除了編輯《裝飾》叢刊外,還為魯迅小說作了插圖(一九七八年),為老舍名著《駱駝祥子》和《四世同堂》作了插圖(一九七八——一九七九年)。
迄今,丁聰雖已年過花甲,但伏櫪老驥,雄風猶在,他真是生命不止,戰斗不息。198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