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虎
最近翻閱清代學者汪中的代表作《述學》一書,雖然他也是個畢生致力于考證和治經的學者,但他的文章與思想的格調和那些株守考訂的漢學家們迥然相異,尖銳透徹,令人欽仰。
汪中,字容甫(1744—1794年)。清乾隆時人。以文章秀美和解釋經籍名噪儒林。一生“著書五本,數窮覆”,不求仕進,時人稱他“才奇窮更奇”。舊時的學者只慕其文名,卻不知在當時頂著“名教罪人”帽子的汪中,很有些驚人的議論,尤其是對歷代封建帝王崇奉為“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孔孟之道,其批判的鋒芒更加銳利。譬如,他對孔子關于“孝道”的說教有這樣一段議論:“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三年者,言其久也。何以不改也?為其為道也。若其非道,雖朝沒而夕改可也。”一語破的,指出“父道”并不是凜然不可冒犯的圣物。改不改父之道,主要取決于父親為道不為道。他還認為,如果父親遵道行事,那么兒輩無改父道何必僅止三年,而是“終其身可也”。父親無道呢,對不起,“朝沒而夕改可也”。不寧惟是,就是雙親健在,也要“諭父母于道”,否則,不妨父在就反其道而行之,不必等待二老下世后再去決定“守道”還是“叛道”。對此,他證以雄辯的事實:大禹如果“無改父道”,不但水患難治,連腦袋也要象鯀一樣搬家;蔡仲的父親蔡叔度追隨暴君商紂王恣意作惡,而蔡仲不但父在就叛道,并且參加了周武王翦除包括其父在內的一群兇頑的戰斗,大義滅親,受到贊揚;舜帝的父母和弟弟都是有名的刁悍傲慢之人,照孔子的說法,舜難道也要“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去做個孝子嗎?這些擲地鏗鏘有聲的議論,多么有力地戳穿了封建倫理道德的畫皮,何道當守,何道該叛,昭然若揭。此外,汪中對宋朝的程朱之流為四書五經所作的傳注也多有批判,指出他們是“意者不托之孔子則其道不尊”,不過是借孔子以營私。并且認為這些錯誤的“道”,直接反映了朝廷的弊政。這樣一來,他要叛的道就不僅限于孔、孟等封建倫理道德的說教,而是更深的觸到了封建專制制度。另一方面,汪中在所讀過的史書扉頁上題過“極深研幾,守死善道”的字樣,那么他要追求的“道”是什么呢?他認為是要“推六經之旨以合于世用”,就是要摒棄無用之學,而從古人的經典中汲取于現時有用的東西。具體地說,是戰國時的荀子、漢朝的賈誼、清初的顧炎武等人經世致用的“道”。簡言之,汪中要叛的是孔、孟、程、朱逆歷史而動的道(兩千年來封建統治者所闡揚的孔、孟之道無疑是要批判的,而孔丘其人及思想的評價則應具體分析),要守的是封建社會里進步思想家們的經世致用之道。這是何等大膽的否定和批判精神,在當時,簡直是一種石破天驚的議論。
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里,無論國柄操于誰手,屠刀和孔、孟之道總是形影不離、相得益彰的兩件珍寶。屠刀以鎮壓“山中賊”,孔、孟之道以安撫“心中賊”,依階級斗爭的客觀形勢需要而交替突出使用。清代封建統治者也毫不例外地把孔、孟捧到無以復加的高度,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汪中所處的時代,正是考據之風彌漫文壇的時候。繼清初因私修明史而罹難的“南潯史獄”之后,大案屢興。因此一般知識分子懾于文字之禍而沉溺于經傳之中,考證一字,繁稱旁證,累數千言不能休。他們大多不敢過問政事,尤其害怕語及明末的事,更談不上去議論定為至尊的孔、孟之道的短長了。而汪中的矛頭所向,直搗封建倫理道德之祖,其議論洋洋灑灑,切中弊端,讀后使人耳目一新。這種不迷信圣人之言、祖宗之法,堅持以事實衡量是非,敢于離經叛道,不懼梟首凌遲的大無畏精神,實在是難能可貴的,對于今天我們應該如何對待前輩的思想文化遺產,仍能給以有益的啟示。
我想無論是真理、歪理或貼上真理標簽的歪理,都不妨置諸實踐的爐火中燒它一番,玉和石自然會分清的。“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每做一件事,不能只去想在經典著作中能否說得通,更重要的是要看在實踐中能否行得通。行不通者,經典有條款也不妨去之,絕不能因其是經典便非要堅持。行得通者,經典無記載也應該去做。這就是汪中給予我們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