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光
“這個階級將要實現社會自由,但它已不使這個自由受到人的外部的但仍然是由人類社會造成的一定條件的限制,而是從社會自由這一必要前提出發,創造人類存在的一切條件。”
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一
A:一談學術自由,我們總是這樣說:我們提倡學術自由,但是我們不要資產階級的自由化。這說明學術自由還是應當有限制的,學術自由搞出了格,就變成了資產階級自由化。
B:恐怕不能這樣理解吧?學術自由根本不存在出格不出格的問題。
A:這是什么意思呢?
B:很明顯。學術活動的自由與政治活動的自由是不同的。學術活動作為對科學本身發展的探討,應當是沒有禁區的。科學的任意馳騁的自由,就是人類探詢自然界秘密的自由,也是人類探詢自身秘密的自由。我們如果用政治自由的限度去束縛它,肯定是不利于學術發展的,不利于真理的發現、發展與不斷完善的。實際上,政治自由的“格”,正是在學術自由無因循之“格”的情況下,經過發現真理之后而確定的。一句話,科學是一塊自由的土地。
A:這樣是要出現毒草的!
B:尋找真理必然要經過錯誤與失敗。錯誤的學術觀點也是人們探求真理的足跡。其實,在科學的園地中,凡是成長起來的東西總有它一定的正確性;而且說到極點,即使其本身完全沒有正確性,也不是一點進步作用也不起的。對立是繁榮的基礎,否定是發展的環節。這是事物的客觀辯證法。
A: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錯誤的東西往往也包含正確的成份。
B:對了。而正確的東西又都不是十全十美的。真理是發展的,人們只是不斷從相對真理向絕對真理前進,但從來不會達到止境。人們對客觀真理的認識是受人類本身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的認識水平限制的,是受人類的實踐限制的。在某種意義上,正確與錯誤總是相對于人們的一定認識水平而言的。不允許出格,不允許對既定的東西的挑戰,不允許錯誤的存在,實際上無異于不允許真理出生,不允許科學發展。
A:可是幾千年來有毒草叢生的局面你不能否認。
B:是的。而這恰恰從反面證明了學術自由的必要性。幾千年來,反動階級掌握政權,他們害怕真理,操縱國家機器,去干擾、阻礙學術的自由發展,使它走向畸形。這就是說,有了一個壞園丁,香花被鏟除了,毒草才得意起來。
A:那……
B:另外,還有兩個重要原因,一個是當時科學發展的水平限制了人們的認識能力,一個是經濟關系決定了人們的意識形態必定是與它相適應的。這就是說,歸根結底還是生產力發展水平問題。
A:這就是說,當時的土壤、氣候等就比較不利于香花成長,同時又加上壞園丁?
B: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說時,代表反動統治階級利益的教會不就扮演了一個殘害香花的劊子手角色嗎?
A:可是,在今天,人民掌握了權力,我們不妨把國家機器開進學術園地了。
B:也應當謹慎才好。因為人們還受到認識水平的限制。最聰明最善良的園丁也不見得一下就能辨別出一棵幼芽是香花還是毒草。與其貿然去鏟除它,不如任其自由生長。
A:于是,學術自由就可以不要任何框子了嗎?
B:正是這樣!你能保證框子以外沒有真理嗎?我們如果把限制政治活動自由的框子來套在學術活動上,把學術自由不能符合政治需要的地方就叫做資產階級的自由化,那就等于扼殺學術自由。在這種情況下,即使講學術自由,這種學術自由也隨時有可能被“自由化”這根棍子打死。
二
A:在你講的那種學術自由的情況下,馬克思主義在學術領域里應該有一個什么樣的地位呢?
B:如果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來回答這個問題,答案很明確。馬克思主義不是君臨一切的思想王國里的獨裁者,也不是一切科學結論正確與否的準繩。一方面,在指導我國政治、經濟生活時,馬克思主義是不可動搖的基礎原則;但是,另一方面,在學術領域里,它卻只是種種思想流派之一,只不過這一思想流派被迄今為止的歷史證明為更符合客觀真理。
A:你的意思該不是要取消馬克思主義在思想領域學術領域里的領導權吧?
B:思想領域里要有領導權么?用馬克思主義去領導唯心主義嗎?笑掉大牙!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觀點可以成為其它學科研究的一種指導思想,但這是由哲學這門學科的特殊性決定的。唯心主義、形而上學不都也有著這種指導性嗎?
A:可是我們應當努力使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作用更大,壓倒唯心主義、形而上學。
B:馬克思主義本身就有這種力量。作為真理,它有著內在的所向披靡的力量,用不著誰去賦予它一種超出思想領域之外的特殊手段才能戰勝唯心主義、形而上學等等一切非馬克思主義的錯誤的思想。誠然,我們的國家機器的運轉需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但是,馬克思主義本身在其理論發展進程中,在其影響所及的學術領域的開拓上,并不需要國家機器作為保護傘。馬克思主義決不是政權保護下的“國教”。它樂于同一切錯誤的甚至反動的思想、學術觀點在思想戰線上以平等的身份進行較量。
A:那樣,很可能會導致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占上風的。
B:是嗎?這未免有點過高地估計了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力量吧?或者說是對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性與戰斗力產生了懷疑。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馬克思主義處于受到壓制與阻撓的地位,尚且能戰勝形形色色的錯誤東西而不斷顯示出真理的內在的力量,開辟自己發展的道路;在今天,尤其是在我們社會主義中國,它難道竟喪失了戰斗力嗎?真理在斗爭中失去的只是自己的疵點,而它將因此更有力量,獲得全部精神世界。正因為有這種真理在握的自信心,馬克思主義才倡導徹底的學術自由。
A:那么,我們黨和國家政權在思想學術戰線上的斗爭中該起什么作用呢?
B:舉其要點吧:首先,無產階級政黨掌握了國家政權,可以使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實踐活動更廣泛,更深入,更便利,而這種實踐活動又反過來影響于理論。一個辯證唯物主義者是不會低估這個影響的威力的。所以,不要覺得黨和國家非靠行政命令才能保證馬克思主義在思想上學術上立于不敗之地。事實恰恰相反。真正相信馬克思主義的人,正是因為共產黨掌握了馬克思主義的真理才擁護共產黨、相信共產黨的。
A:這是實話。不這樣的人,不是盲從就是投機。
B:老一輩革命家不是為我們做出了光輝典范嗎?他們踏遍人類文明的群山,沒有找到比馬克思主義更符合客觀真理和代表人民意愿的思想理論。他們堅信馬克思主義,不怕為此而掉腦袋。那個時候,馬克思主義還是受到那些罪惡的園丁百般蹂躪摧殘的。今天呢?馬克思主義在理論上與實踐上都取得了輝煌勝利。這是一棵不畏風刀霜劍的參天的真理之樹,它用得著誰去給它圍上一道可笑的籬笆嗎?
A:這樣看來,好象兩個人打架,對強手的某種偏袒反倒是置他于沒有理的地位了。在一番地位平等的斗爭中,人們才衷心服膺勝利者這位真正的英雄。
B:不僅如此。英雄也需要在這種斗爭中鍛煉自己,發現自己的不足。馬克思主義作為一門科學,它本身也是應當處在不斷探討、不斷發展中的。不僅馬克思主義的具體結論是這樣,就是作為世界觀方法論也應這樣。因此,學術自由的另一個重要方面就是:一切對馬克思主義的懷疑、批駁、否定,都應當允許其存在。
A:否定?那豈不是背棄了馬克思主義?
B:“背棄!批判化的庸人可以絲毫不懂這個詞的含義而用這個詞來辱罵任何一種發展;他可以鄭重其事地把自己無發展能力的發育不全完全相反地說成是道德上的十全十美。”(《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一六九頁)
A:這是馬克思在《道德化的批判和批判化的道德》一文中批判海因岑時說的一段話。
B:對。可是你知道么?你還是做了海因岑式的庸人。
A:我?我只是覺得對馬克思主義好象應當例外。
B:那么,我就要念一段狄德羅的話贈給你了。他說:“一種半懷疑論是一個心靈軟弱者的標志;他顯得是一個怯懦的推論者,讓推論出來的結論把自己嚇倒;他是一個迷信者,以為束縛他的理性就是尊崇了他的上帝;他是一個無信仰者,怕對自己撕破假面具:因為如果如半懷疑論者所深信那樣,真理在考查中絲毫不會失去什么,那么對那些他怕加以探測的,象放在一個他不敢接近的圣殿里那樣放在他腦子的一個角上的有特權的概念,他的靈魂深處究竟怎樣想的呢?”(《狄德羅哲學選集》三聯書店版第十七頁)
A:連同這最后的贈品,我基本上接受你的全部觀點。我只是還想提醒你一下:有人會利用這種極其充分的思想自由、學術自由搞反黨反社會主義活動的!
B:是在學術上——確切些說,是思想活動還是政治活動?
A:這里當然是指思想活動。
B:原諒我不復述憲法。同時我還想引這樣一段話供你參考:“階級間的關系的變化是一種歷史的變化,是整個社會活動的產物,總之,是一定‘歷史運動的產物。著作家可以獻身于這個歷史運動,成為它的表現者,但是,不言而喻,他不能創造運動”(《馬恩選集》第一卷第一九一頁)。細細琢磨一下這段話,你可以放心的。
A:晤?我只是對這段話的出處不太放心。
B:哈,找本本嗎?你的案頭上肯定有的。請回去查查吧。再見!
一九八0年八月十二日于燕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