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貴在創新

戲是演給觀眾看的。如果一場演出，觀眾很少，說明觀眾對這樣的演出有意見，他們不愿意看。梅蘭芳同志在他的《舞臺生活四十年》中曾說：“……戲劇前途的趨勢是跟著觀眾的需要和時代而變化的。”類似這樣的觀點，在其他名演員，包括各地方劇種老藝人談藝術經驗的文章里，常可以看到。因為觀眾總是要隨著時代前進的，他們對藝術的欣賞也要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地變化。演員經常和觀眾見面，有經驗的演員最了解觀眾的審美心理，梅蘭芳同志的扮相，在二十年代以前和三十年代以后，變化是非常之大的。這說明藝術總要不斷地革新的。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說：“聽古曲而思歸臥，聽新曲而忘倦。”這是經驗之談。李漁是帶班子搞演出的，他有感受，他知道欣賞古曲的是少數專家和士大夫；給一般觀眾看就要多演些新的，不然劇團就不能存在。他還主張“變舊成新”，他舉例說：“古董之可愛者，以其體質愈陳愈古，色相愈變愈奇。如銅器、玉器之在當年，不過一刮磨光瑩之物，迨其歷年既久，刮磨者渾全無跡，光瑩者斑駁成文，是以人人相寶。非寶其本質如常，寶其能新而善變也。”李漁是明末清初的人，尚且有這樣的看法，我們更不能墨守成規拘泥不化了。

翻開京劇的歷史也是如此。譚鑫培改革京劇老生唱腔，形成了譚派。在當時，譚鑫培也是挨罵的，有人說他是靡靡之音，有人說叫天盡拿青衣腔糊弄我們，他頂住了這些冷嘲熱諷，后來京劇的老生唱腔形成了“無腔不譚”的局面。余叔巖是學譚的，如果沒有創新就沒有余派。楊寶森又是學余的，他要是不變也沒有楊派。藝術上必須有創有變，才是更好的繼承。戲劇藝術要跟著時代向前發展，要使今天的觀眾看得懂，唱腔要使今天的觀眾愿意聽，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四大須生”、“四大名旦”的唱腔，我們聽起來很有味道，如果原樣演給青少年看，他們會聽不懂，也覺得沒意思。所以戲曲藝術的改革是非常必要的。傳統戲、流派戲的演出，也必須隨著時代不斷地革新，才能創出新的流派藝術。

創新要有個摸索過程，話劇加唱也不用怕，馬驢相配產生騾子也好嘛。搞新編歷史戲、現代戲時不要望而怯步，新創造的東西會有個不倫不類的階段，只要認真總結經驗教訓，改正缺點，會逐步完美起來。老藝人的表演，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蓋叫天看了武俠片《黑海盜》、《羅賓漢》中的一些斗打技巧，如一個凳子扔過來戮在寶劍尖上，一摔又摔過去，他就把這些技巧化到《獅子樓》里，他演武松和西門慶開打時，酒杯、酒壺、凳子、桌子全用上了，用得很好。周信芳演《明末遺恨》“撞鐘”一場，拜別時在一個哭腔里退著上臺階，利用布景來加強表演，也用得非常巧妙。新的東西如布景等參加到戲曲舞臺上來，有創造性的演員就能很好地利用它。翎子、紗帽翅、髯口等，并不是先創造好了表演技巧才來運用。而是舞臺上原來就有這些東西，演員利用它們發展成獨創的技巧來刻劃人物，逐漸創造出一套程式，豐富了表演。今天演現代戲，同樣也可以從今天的生活方式中，按照戲曲藝術規律，通過不斷的藝術創作實踐創造出新的表現方法。音樂也是這樣，如果根據戲的需要，尤其現代題材的戲，加進一些西洋樂器，豐富和加強音樂表現力，我看未始不可，甚至是必要的。京劇最早是雙笛托腔，后來變成了胡琴，不能說有了胡琴就不是京戲了，相反，正因為改成了京胡托腔，使唱腔得到極大的發展，更為優美動聽，更有利于抒發人物的情感，形成了獨特的京劇歌唱藝術。京戲音樂伴奏原來只有三大件，沒有二胡，梅蘭芳同志加了二胡，開始也受到指責，現在卻已成了不可缺少的伴奏樂器。當然，西洋樂器加進來，從配器到技法都得變，要適應京劇音樂的特點；如果不變，就會和京戲的風格格格不入，這要有個過程，可以實驗。

正象有的同志指出的，現在有人一提起連臺本戲，就很容易想到《火燒紅蓮寺》、《荒江女俠》等不值一提的劇目。應該說明的是，這些劇目是連臺本戲后期的產物，是殖民地化了的庸俗低級的東西，不能列入藝術之林。但是早期的連臺本戲，我認為應一分為二來看待。連臺本戲的形成有它商業性的一面，但在一些名演員參加演出時，他們不甘于只迎合觀眾，而在自己擔任角色的場面，總是設法加強其一定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因此每本戲中總有幾場戲還可以一看。周信芳同志演出的連臺本戲《漢劉邦統一滅秦楚》中，后來就抽出不少單折戲，如《博浪錐》《圮進履》、《韓信》、《九戰章邯》、《鴻門宴》，其中《肖何月下追韓信》成了麒派戲的代表作之一。

連臺本戲的特點是通俗易懂。魯迅先生看到小人書，就想到可以利用大人、小孩都喜歡看的特點，把它改造成為宣傳革命教育的通俗普及讀物。連臺本戲是否也可以利用它通俗易懂的特點，設立通俗劇院或劇團，加強團的思想領導，使它成為一種普及性的、通俗的、有一定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演出劇團呢？

京劇從開始就是以徽劇、漢劇為基礎，又吸收了許多其它劇種的優點而形成的。在發展中一直保持了它善于廣泛吸收姐妹藝術的長處以豐富自己表現力的這個特點。今天，我們有了“推陳出新”的方針，就能更自覺地進行革新。不論多么優秀的傳統，如果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是沒有生命力的。當然，沒有繼承就談不上革新；同時也要看到，只有革新才是更好的繼承。革新它，發展它，京劇是能夠趕上新長征的步伐的。

最后，我還想談一點培養戲曲演員的問題。戲曲要發展，要演現代戲，除了總結、繼承科班的優秀教學方法之外，還應該補充如何從生活出發，按照戲曲規律創造人物這樣一門課程。在創造人物方面，我們一些老演員，是在舞臺實踐了多少年才慢慢摸索出一點道理，在科班里是不教的，根本就沒有這一課。現在，這一部分課程應該補充進來，使學生畢業后不但能演一些優秀的傳統戲，還能夠初步掌握一些創造人物的方法，擴大表演能力。教學應有這樣的革新，這也是適應時代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