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結構的科學,即確認社會的經濟基礎和在它上面的上層建筑相互依存,相互影響,但又指明一切上層建筑最終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理論,是馬克思主義社會科學的核心。在上層建筑的行列里,有占重要地位的國家政權,有構成意識形態的政治學說、哲學、宗教、文學、藝術、法律、道德等等,它們都有自己的特殊規律,特殊功能和獨特的表現形式。有的比較直接、有的比較曲折地反映著經濟基礎的形態和變化。
如果承認上述這個唯物的社會觀是真理,那么把文藝作為政治的仆從,把文藝從屬于政治的觀點就是不科學的。文學藝術是社會現實在人們頭腦中的反映,是遵循美學的特殊規律進行反映的,而不能解釋為只是政治的反映。文學藝術當然也反映一個時期的政治,但所反映的遠比反映政治要寬廣得多。誰想把文學藝術所反映的場景縮小到只反映政治,那么他就削減、損壞了文藝的功能,反過來也損害了政治。
打個比方說,文藝跟政治并不是父子關系,而是兄弟關系。
按其出生的年月來說,文藝還是老大哥,政治則是小弟弟。在原始公社的初期,人們就在洞穴里刻出獵取野獸的壁畫。魯迅所說的“杭唷杭唷派”產生在原始人群進行集體采集勞動中,那就是文藝的萌芽。而政治成為人們的需要,卻是在產生階級以后。這么說,并不是貶低政治的作用,到了階級產生并形成國家的統治時,政治便有凌駕一切之勢。即使政治的地位越來越顯赫,但文藝始終以它自己的風貌和獨特的魅力繁榮滋長,與政治并駕齊驅。在世界史上,偶有發生小弟弟侵犯老大哥的局勢,使得文藝萎謝凋零;但從整個歷史長河看來,即使在那種情況下,文藝仍是倔強地成長,就象黃山之青松,即使給大石塊壓著,也在石縫里長出來,反而百姿千態,顯得更加蒼勁。政治想壓抑文藝是不行的。
與文藝并立的哲學、道德、宗教、政治等,它們之間誰跟誰都不是隸屬關系,但文藝也給予一定的影響于哲學、宗教、道德和政治。比如詩歌,有哲理詩,有宗教的贊美詩和圣詩,有寶卷(據鄭振鐸的考證,中國之有長篇小說,最早起源于佛教的寶卷);還有山水風景詩,抒情詩,也有政治詩。中國的第一部詩集——《詩經》,開卷第一首“關關睢鳩”,就不是為任何政治服務的。儒家的注釋者一定要在這首詩里找出為政治服務的含義來,說這首詩是“頌后妃之德”云云,這種分析不是很可笑嗎?不過我們從這里看到,從文藝作品里揣測其政治意義(微言大義),這個傳統是古已有之的。
如果只看到文藝從屬于政治,文藝是為政治服務的,那么就把其它方面的詩撇開,就是自己禁錮自己的手腳,就是毀損了文學藝術。誰要是以這樣的觀點指導文藝,強制文藝家專門表現政治,或者縮小到把文藝作為階級斗爭的工具使用,那就必然會把文藝事業引向死胡同。
在我國的文學史上提供了正反兩方面的豐富的事例:古時有些皇帝也很懂得文藝的重要性,他們豢養了一批御用文人,為他那個政治服務,寫出來的詩詞歌賦,印刷裝幀都很講究,可惜沒幾首得以流傳。只是在二十四史里和《昭明文選》里還可以看到一些。它們是在寫出來的那天就宣告了死亡。文學史上稱之曰“宮廷文學”,是沒多少價值的。
我國最有成就的古典小說是《紅樓夢》,現在我們說它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這是后世評論家的說法,作者寫它時可沒有這么大的宏愿。如果說這種評價確實當之無愧的話,那么“百科全書”也并非“政治”一科。曹雪芹寫作的本意,他在第一回中有所表白。寫成之后,他不急于刊印出版,便說明他原來并不想把此書求寵于皇家,也沒有意思為自己的階級唱贊歌,更沒有意思叫晴雯或焦大去造反,故談不到為當時的政治服務。我們從他在書中的一個代言人取名“甄士隱”,甚至可以說作者是竭力避開當時的政治糾葛的。到目前為止,所有《紅樓夢》的評論家,分析曹雪芹的思想只是說他具備了進步的民主思想。他既不是保皇派,也不是保榮國府派,也不能據烏進孝送年貨那個帳單,推論出作者是要引導農民反對地主。那種把《紅樓夢》解釋成是一部封建社會階級斗爭的歷史的說法,是一種單純從政治觀點看作品的說法。曹雪芹的寫作證明,現實主義是文藝的“常青樹”,是文學藝術的精髓。曹雪芹忠實于他的生活經歷,描寫人物,“俱是按跡尋蹤,不敢稍加穿鑿,至失其真”。他既然忠實地寫出榮、寧兩府里的人物和故事,就必然要寫到地主階級的窮奢極欲、荒淫無恥。在這里他就不能不觸及當時的政治。這就幫助我們認識封建社會里的階級關系。這樣來理解政治與藝術的關系才是正確的。
我們再看《水滸傳》,這是一部政治性很強的小說,以致有人把它說成是一部宣傳投降的書。如果我們細加思考的話,作者寫此書有沒有為當時的政治服務之意呢?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如果說作者是在制造革命輿論,啟發農民、手工業者起來造反,他又為什么要寫宋江投降,寫梁山好漢相繼敗亡這個泄氣的尾巴呢?如說作者是宣傳投降,為了鞏固趙宋王朝,為什么書中要把“趙官家”的治下寫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呢?作者是站在同情農民革命的立場來寫《水滸傳》的,但他嚴格尊重現實主義的要求。那時的農民革命只有三種前途:一種是朱元璋式,在取得勝利后自己做皇帝,仍舊恢復封建地主的中央集權制;一種是農民革命隊伍的全軍覆滅,如李自成和洪秀全;第三種就是農民革命遭到失敗后,首領屈膝投降。《水滸傳》寫了宋江的投降,完全符合歷史的真實。這正好是論證了馬克思主義的著名論點:即農民階級不能成為自為的階級,他們的革命最終是要失敗的。批評《水滸傳》宣傳投降主義,正是由于不從文藝規律出發,專門著眼于為政治服務的狹隘觀點,所以得出如此錯誤的論點。《水滸傳》的作者所寫的“只反貪官,不反皇帝”,也是嚴格地遵循著歷史真實的現實主義原則的。我們不能要求作者和宋江、吳用等起義領袖超越他們所處的時代,硬要他們反對皇帝。須知尊奉皇帝萬歲爺,在中國人的思想里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不是還有一個女妖想當皇帝嗎!我們要求八百年前的農民領袖反對皇帝,或責備《水滸傳》的作者只反贓官不反皇帝,不僅在研究文藝方面,其觀點是錯誤的,用這個觀點研究歷史,也是同樣錯誤的。
再舉《西游記》為例。吳承恩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為政治服務,也沒有考慮哪一種題材在宣傳政治方面更重要,他只是憑借個人的幻想和唐三藏西天取經的歷史背景寫作。他并沒有宣傳皇恩浩蕩或其他政治觀念。(《西游記》中大鬧天宮一節或者可以解釋為蔑視皇帝,但也只能說,這是表現了作者富有反抗精神的政治態度,并不等于是為政治服務。)他在寫《西游記》的時候,大概沒有任何條條框框束縛他的幻想的自由馳騁,也沒有各種先入為主的政治概念的干擾。他的大膽狂妄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把正面人物寫成猢猻,把取經的第一把手寫成一個剛愎自用、偏信偏聽、愚蠢而又是非不分的糊涂蟲,他把孫行者的得力助手寫成豬玀,簡直是“丑化勞動人民”。但是,這部國內外讀者一致歡迎的《西游記》,卻是一部不朽的藝術品。
再以魯迅先生為例,他是提出過“遵命文學”的作家,但是他所說的“遵命”,實際是遵的革命人民之命,不是遵某個黨委書記或某個領袖之命。他還有一個附帶條件,即“也是我自己愿意遵奉的命令,”換句話說,必須尊重作者的自愿。一九二八年在上海文藝界中有過一場論爭:有幾位黨員作家不適當地批評說,阿Q的時代過去了,《阿Q正傳》跟革命前驅的政治要求是不適應的等等,可見,要求文藝為目前的政治任務服務,是由來已久的,是跟極左思潮有聯系的。魯迅晚年也曾動過念頭,想寫中國工農紅軍的革命戰爭,寫這樣的作品對當時的革命有利。但是他終究寫不出,因為他沒參加過紅軍的戰爭,由此可見,僅僅有為政治服務的愿望,并不能寫出作品來。主要的也是第一位的,是作者有沒有足夠的生活積累,有沒有藝術表現力來反映自己對現實生活的體驗、感受和理解。
曹禺同志在解放后,歲數大了,生活經驗更豐富了,但是還沒有寫出超過《雷雨》、《日出》的劇本。他今年完成的話劇《王昭君》,雖然報刊上發了不少文章稱贊,但也有不少觀眾難以接受。恐怕毛病就出在作者只注意為當前的政治服務,宣傳各民族和睦相處的大團結,而違反了歷史真實,幾乎是把現代進步女性的靈魂安放到王昭君身上去。
我們不妨把視野擴大到外國文學史,其中正反兩方面的事例更多。例如:果戈理寫《死魂靈》第一部,他是遵循現實主義的原則的,忠實地描述了沙俄時代的地主群像。但當他想到要寫一群好心腸的地主,從而為他本階級的政治服務,以贖前愆,結果《死魂靈》第二部寫成了,最后也不得不付之一炬。他自己也看出那是虛假的東西,因為現實中并沒有那些好心腸的地主。再如法國的巴爾扎克,他的政治態度是“正統”的,也就是保皇的,但他寫的《人間喜劇》卻違反了他自己的政治觀念。恩格斯說:“巴爾扎克在政治上是一個正統派,他的偉大的作品是對上流社會必然崩潰的一曲無盡的挽歌。……而他經常毫不掩飾地加以贊賞的人物,卻正是他政治上的死對頭。……這樣,巴爾扎克就不得不違反自己的階級同情和政治偏見,……這一切我認為是現實主義的最偉大的勝利之一。”
由此可見,社會主義學說創始人之一的恩格斯,認為在巴爾扎克身上,只要忠實于文藝的主要特征,即現實主義的原則,在他的作品里恰恰表現了跟自己原來的政治觀念相反的東西。
再如美國的著名作家杰克·倫敦寫的《荒野的呼喚》等作品,里頭的主人公不是人而是狼和狼狗的混血兒。但是這些作品卻是他的杰作。日本電影《狐貍的故事》,它并不是為什么政治服務的,但你能說它不是藝術品嗎?而我們中國拍過一部《不平靜的夜》,拍攝的是貓頭鷹的生活,但“四人幫”的爪牙竟然硬要從這個電影里找出它“誣蔑社會主義”的政治內容來。
可見從國內到國外,有許多成功之作,與為政治服務并無多少關系。
在討論這個問題時,有一些同志可能要提出兩種反對意見。
一種是認為:階級社會中的作家,不能不具有他的階級觀點和政治態度,在他的作品里也一定要表現出作家的政治傾向性。這個論點是不錯的。但我們必須把作家在作品中的政治態度和文藝為政治服務區別開來。
例如《西游記》,作者的政治傾向性是進步的,蔑視權威的,但不能說《西游記》是為某一種政治服務的。再舉陶淵明的詩文為例:他的詩文反映了他的避世、清高的思想,這也是一種政治傾向,但不能說他的詩文是為某個政治目的而服務,從陶淵明的生平看來,他是竭力逃離政治的。
人們用文藝為手段來反映客觀世界,都有他自己的立場觀點。而文藝的功能是多方面的,諸如: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幫助人們認識周圍的社會,培養人們的道德和品格,提高人們的文化教養、美學水平等等。而這些,都不是用政治兩個字包括得了的。
為政治服務的文藝有沒有?有。但它不過是文藝百花園中的一種花。而過去的情況是,只許百花園中有一種為政治服務的花,其他品種的花,即使開得何等嬌艷,也不為人垂青,甚至視為毒草,必須鋤去。結果,呈現一片蕭索景象。
可能還有一種反對意見:你舉的是古今中外文藝上脫離政治的例子,但要知道,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我們歷來是注重政治斗爭的,政治路線決定一切嘛,你怎么可以鼓吹文藝脫離政治呢?文藝脫離政治,就是文藝脫離黨!
前面已說到,即以脫離政治的陶淵明來說,他的避世、自鳴清高也是一種政治態度。因此說任何人生活在階級社會里,要想完全脫離政治,就好比拉著自己的頭發企圖離開地面那么困難。我們承認文藝與政治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關系。正如周揚同志在第四屆文代會上的報告所說:“文藝反映人民的生活,不能與政治無關,而是密切相聯,只要真實地反映人民的需要和利益,也就必然給予偉大的影響于政治。”又說:“政治路線和具體政策,總是要隨著國內外形勢的變化而變化,要根據實踐的檢驗而有所補充和修正,要根據當時當地的不同情況而有所改變。彼時彼地認為是正確的東西,此時此地就可能變成不正確的了。因此,文藝反映生活的真實就應當適合一個歷史階段的政治需要。在今天來說,就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凡是有利于實現現代化的,凡是能直接間接鼓舞人們獻身于建設社會主義祖國的,都是為無產階級所需要的,都是符合無產階級和廣大人民的利益的,而不應該把文藝和政治的關系狹隘地理解為僅僅是要求文藝作品配合當時當地的某項具體政策和某項具體政治任務。政治不能代替藝術。政治不等于藝術。”這段話正確地回答了文藝與政治的關系。這里所講的“一個歷史階段”,不是指三年五年,而是指相當長時間的社會發展階段。
我們黨歷來是注重政治斗爭的,但并不能由此推論出,我們可以主觀隨意地拉著文藝,像使喚奴婢一樣為當前的政治服務。政治路線決定一切,這政治路線必須是符合辯證唯物論的,而抹殺文藝在意識形態里的本有的功能,違反了辯證唯物論,這正是政治路線里夾雜著極左思潮的一種表現。
列寧說過:真理多向前跨一步,就會變成謬誤!我們注重政治,注重階級斗爭,注重到天天講,提出了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等等,這就變成了謬誤。我們把文藝、教育、哲學、自然科學都服從政治,都作為政治的奴婢,這樣的“注重”便“砸爛”了文藝、教育、哲學和自然科學,反過來它又“砸爛”了政治,最后阻滯經濟基礎的發展。這就叫做上層建筑影響下層經濟基礎的反作用。
我們從《文藝與政治的歧途》一文中,看到魯迅還講過:“我每每覺到文藝和政治時時在沖突之中;文藝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兩者之間,倒有不安于現狀的同一。……政治家最不喜歡人家反抗他的意見,最不喜歡人家要想,要開口。而從前的社會也的確沒有人想過什么,又沒有人開過口。且看動物中的猴子,它們自有它們的首領;首領要它們怎樣,它們就怎樣。在部落里,他們有一個酋長,他們跟著酋長走,酋長的吩咐,就是他們的標準。”魯迅研究者多年來對這篇講演稿不予理睬,就因為他這個論點跟我們的文藝為政治服務格格不入。而他在這里描述的酋長當權的部落,倒很象是影射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寓言”。它是閃耀著真理光芒的歷久不衰的好文章。
由文藝為政治服務而派生出來的“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在文藝界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因此我國的文藝批評家和語文教師分析一篇作品,總是喋喋不休地分析作品的政治意義,教育作用,主人公的階級成分,反映了什么樣的階級斗爭等等,而對書中人物的精神面貌,品格個性,對書中的藝術表現、美學成就則常略而不論。后來一直發展到以幾條政治標準任意宣判某個作品為毒草,對作品和作者棍帽交加;在這個氣氛下培養出一批“無限上綱”、把一句話一個形容詞都拉到敵我矛盾上來的“專家”,其中的尖子就是姚文元、梁效、羅思鼎之流。
關于政治標準是不是第一的問題,我以為也是可以討論的。讀者選擇看什么文藝作品或看戲看電影,首先考慮的不是它闡明了什么政治信條,而是藝術上是不是吸引人。工藝美術品上的裝飾畫,一度都是畫的學大寨,紅旗飄飄或寫的語錄書法,對這樣的政治標準,人民眼中并不把他列為“第一”,因為人民是從美學的角度選擇美術工藝品的。當然,我也不贊成藝術標準升級到“第一”。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在一個文藝作品里本來是統一的,正如我們吃牛奶的人不必要多費氣力把牛奶劃分為哪些是水分,哪些是脂肪、蛋白質一樣,這是煩瑣哲學。
也許還有人要提出這么一個問題:照此看來,文藝為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這個政治服務也就不對了。是的,如果有人把這個提法理解為文藝必須寫為“四化”而奮斗的勞動場面,或者必須寫英雄人物,否則便是“缺德”,就仍然是那個“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偏見。這樣規定就是錯誤的。實現“四化”是今后一個歷史階段的政治任務,這也是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力,而文藝作品的任務,就是推動人類社會向前發展,這也是全體人民所要努力的目標,是反映最廣大人民的要求和利益的。作家一分鐘也不能脫離人民,無論什么作品,都不能不反映人民的生活和呼聲。所以作家為這樣的遠大目標而奮斗,這是時代賦予作家的光榮使命。
有鑒于此,故目前有些干預生活的作品,揭露官僚主義弊病的作品,就是為了掃清實現“四化”的障礙;放映文化大革命前的電影,演《十五貫》、《大鬧天宮》、《西廂記》、《紅樓夢》等等傳統劇目,都是在為“四化”服務。我們是在更廣闊的范圍里為社會主義現代化而服務。
總之,我以為,強迫文藝完全要為政治服務是有害的,不科學的,但愿在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春天里,文學永遠不要做政治的侍從和奴婢,而做政治的親密戰友!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