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
××同志:
來信收到了。
關于如何欣賞以人民內部問題為題材的諷刺畫的問題,由于我在這方面的創作經驗不多,只能就漫畫的一些特點,一般地來談談,供你參考。
以人民內部問題為題材的諷刺畫,可以叫做內部諷刺畫,是漫畫的一個品種。這種諷刺畫同進行敵我斗爭的政治諷刺畫不同。內部諷刺畫是作為在人民內部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的一種工具。這兩者的功能有著原則性的區別,因而這兩種諷刺畫的性質也有著原則性的區別。
你說,既然是批評人民內部的缺點和錯誤,那正面教育不好嗎?為什么要諷刺呢?
固然,我們解決人民內部矛盾主要是用正面教育的方式,但也可以運用諷刺的方式。由于諷刺畫是通過幽默和輕松的笑來進行批評,它的寓意較深刻,并有特殊的啟發性,既容易給人以較深的印象,又能滿足人們對藝術欣賞的多方面的要求,那么,我們為什么要放棄這種有用的而且是其它藝術形式所不能代替的武器呢?
諷刺并不都是用來對付敵人的。毛主席說過:“我們是否廢除諷刺?不是的,諷刺是永遠需要的。但是有幾種諷刺:有對付敵人的,有對付同盟者的,有對付自己隊伍的,態度各有不同。我們并不一般地反對諷刺,但是必須廢除諷刺的亂用。”(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八九四頁)可見,在我們自己隊伍之中,也可以諷刺,也需要諷刺,只是反對亂用諷刺。一位讀者給一位漫畫家寫信說:“現在浪費紙張的現象十分嚴重,請您畫一張漫畫,教育大家節約用紙……。”可見群眾關心集體利益,是很歡迎畫家對我們工作上和生活上可以避免的許多缺點和不良現象進行諷刺的。因為在我們新社會里不僅殘留著舊社會非無產階級的一些舊思想意識、舊作風、壞習慣,它們給我們的社會主義事業帶來許多不利的影響;同時,我們的社會里也還存在著先進和落后,積極和消極,正確和錯誤的矛盾。我們除了采取其它多種教育手段外,也可以而且應該利用諷刺畫這一武器去幫助消除這些舊思想、舊習慣及消極落后等現象,樹立新的思想品質、道德風尚。你不是很愛聽相聲嗎?進行內部批評的相聲也是采用這種批評方式的另一種藝術形式,例如“夜行記”就是諷刺不遵守交通規則的人。它和內部諷刺畫的藝術特點很接近。
前面說過,需要諷刺,但又不應該亂用諷刺,那么,怎樣才能區別諷刺的得當與否呢?那就要看畫里諷刺的是什么,看是不是站在人民的立埸上,用保護人民、教育人民的滿腔熱情來諷刺的。對于內部諷刺畫,我們的準繩仍然是毛主席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中所規定的辨別香花和毒草的六條標準。同時在鑒別內部諷刺畫是否符合這六條標準的時候,還要了解諷刺畫的藝術特點,對具體作品作具體分析,才能作出如實的判斷。
從你的來信看來,你對于漫畫的藝術特點的了解是不夠的。你說,有些漫畫中的人樣子很怪,是生活中不可能有的;你還說,有些內部諷刺畫畫的都是黨和國家的干部,為什么把他們畫得這樣丑陋呢?這不是丑化我們的干部形象嗎?
漫畫既然是以夸張和幽默的手法來表現,畫中人物的形象必然同其他繪畫不一樣。要把人物畫得輕松、有趣,還要發揮想象和漫畫的藝術夸張,那么畫上的情節和人物形象,經過這樣的藝術加工之后,就不能同日常生活中所見到的事物和人物來相比了。如果這樣相比,或者用欣賞一般繪畫的眼光去看漫畫,自然會感覺奇怪,以為是丑化了,你看過華君武同志畫的漫畫“誤人青春”嗎?這幅漫畫是諷刺那種發言不著邊際、一味拖長時間的“演說家”,浪費了許多的寶貴時間。我們從畫面上看不到“演說家”的表情,但聽他演說的幾個人,有的是青年卻長了長胡子,梳小辮的姑娘卻成了白發老太婆,這種奇怪的現象,在我們現實生活中當然是找不到的。但為什么要這樣畫呢?華君武同志在談這幅畫的制作過程時寫道:“一定要使人感到這些同志原來并不是蒼老的,只不過在這種發言面前蒼老起來,從這里可以顯示出這種發言之厲害。確定了這樣的表現手法,就要在畫上去刻劃既是年青又要衰老的形象,要使人明顯地感到兩種對立的東西集中在人的身上。那些不該長胡子的都變成美髯公了,胡子在這幅畫里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梳著小辮于打著蝴蝶結的少女變成白發蒼蒼、癟嘴的老婆婆了。”(《美術》1961年第三期)從這里可以看出漫畫表現手法的特點了。只有了解這個特點,用欣賞漫畫的眼光去看漫畫,才能理解和欣賞。
也有一些內部諷刺畫里被諷刺的人看上去確實不大悅目,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丑。比如諷刺在公共汽車里不照顧老人和孕婦、不給他們讓座的人,有的諷刺畫里,對這個人是加以夸張描繪的,刻劃成為只顧自己、不關心別人的冷漠無情的樣子。這樣夸張刻劃的目的,是把他的舊思想突出地暴露出來,作為諷刺
的對象。在這一點上,漫畫與相聲各有它們不同的特點。比如,相聲要諷刺一個人的自私自利的思想行為時,相聲演員除了用生動的語言來刻劃這個人的錯誤行為外,還很善于用夸張的表情和動作來加以描繪;同時,還可以充分地說明,這個人基本上是好人,有許多優點,只是在思想里還存在著舊社會遺留下來的一些壞影響、壞毛病。可是漫畫就不能象語言那樣,面面俱到地作許多說明,只能集中一點,突出地表現,而且要通過人的表情、神態去批判地刻劃他的壞思想意識,那么,畫出來的人,看著還能是可愛的嗎?當然,內部諷刺畫里被諷刺人物的丑,只能限于畫上所諷刺的壞思想那部分,而不能擴大到與要批評的思想意識毫無聯系的其他邯分,耍使人感到他的毛病就是這么一點,而不是象刻劃敵人那樣使人感到是浸透了敵對階極丑惡思想的敵對人物。如果刻劃得超出了所諷刺的錯誤范圍之外,比如把不讓座的人畫成無賴的樣子就不合適了。有時,由于作者藝術修養和技術上的問題,沒有畫好,也會畫得不完美、不合適。但是要把這樣的作品和敵人對我們故意歪曲、亂加丑化的毒草區別開來。
在相聲里諷刺什么人,可以把這個人說成是“我的街坊”、“老王”、“張大媽”或是演員自己扮演的“我”,都是不那么具體的人物。如果諷刺的是一個機關干部,甚至更具體一些,一個售票員吧,那可以說得很清楚,先表明他看到的售票員,都是工作積極、服務態度很好的,只有那一位特別。然后就批評他哪一點工作作得不好,加以諷刺。人們一聽就明白,這是諷刺少數的有缺點的人,而大多數是好的,這情況符合我們社會的實際。而漫畫上的人物,總得看出是胖是瘦,看出年齡、服裝、表情、儀態等等,又不能象相聲那樣說明這是少數的什么人。任何藝術都有自己的特點,有自己的特長和局限性。藝術特點和局限性是密切聯系著的。前些日子北京日報發表的一幅內部諷刺畫“赤膊上陣”,批評的是公共汽車里不穿外衣的人。如果有人看到那個流著汗、穿著背心就上車的人,認為他就是代表工人或農民的,因此說這幅畫丑化了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形象的話,那是不正確的。因為上公共汽車不穿外衣的不一定就是工人,也不一定是指農民或干部。即使是工人、農民或干部,有應該批評的缺點也是可以批評和諷刺的。工人創作的內部諷刺畫里不也有的是諷刺那些不愛護公共財物、缺乏新道德觀念的工人嗎?問題在于諷刺的是什么,諷刺得對不對,是不是亂用諷刺。內部諷刺畫里被諷刺的人物只代表那部分有壞思想意識或有缺點的人,而不是代表哪一個階級或哪一行業的人。在政治諷刺畫里被諷刺的人物是代表某一階級,某一階層,某一國家或某一集團的。這一點要加以區分。由于我國的內部諷刺畫的歷史很短,作品發表得不多,人們看政治諷刺畫看得多,內部諷刺畫看得少,產生這樣的誤解是難免的。正因為歷史短,畫得不多,創作經驗還少,在表現技巧上會有不完善的地方,有的作品也可能諷刺不當,讀者可以批評,幫助作者。漫畫作者一定歡迎這樣的批評的。就談到這里吧,再會。